《失约的你》舾

9、粉笔灰水 日子一

　　日子一天天过。

　　张友爱不理我，我也不敢去找她。每次经过她身边，都低着头，加快脚步。我以为只要我不惹她，她就会放过我。

　　可我错了。

　　体育课那天，阳光很好。金灿灿的光线铺在操场上，给每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张友爱和几个女生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朝我招手。

　　“苏栀，过来呀！”

　　我站在那里，没动。

　　她们笑得更欢了：“来嘛，又不吃人。”

　　我知道不该去。可脚不听使唤。我还是走过去了。

　　想被接纳。想被当成“自己人”。哪怕只是一节课的时间。后来我看过一本书，书上说，长期被孤立的人，会对任何一点善意都趋之若鹜，哪怕那善意是假的。

　　张友爱递过来一个杯子。透明的塑料杯，里面的水浑浊发白，漂着细碎的粉笔灰。粉笔末还没沉下去，在水里浮着，转着圈。阳光照在上面，那些细碎的粉末像雪花一样，白得刺眼。

　　“喝了这个，我们以后就是最好的朋友。”

　　我盯着那杯水。没接。

　　旁边的人开始起哄：“不敢喝？你不是想和我们做朋友吗？”

　　“喝啊，又喝不死。”

　　“不喝就是看不起我们。”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把我裹住。我抬起头，看见张友爱的脸。她笑着，眼睛弯弯的，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我接过杯子。

　　水凑到嘴边，就闻到一股呛人的味道。粉笔灰的涩，混着塑料杯的怪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腥气。我闭上眼，仰头，往嘴里灌。

　　水喝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塞了沙子。又涩又呛，呛得我差点吐出来。我忍着，用力咽。能感觉到那些细碎的粉末黏在喉咙壁上，刮得生疼。它们粘在上颚，粘在舌根，怎么都咽不下去。

　　我没吐出来。眼泪却被呛了出来。

　　她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拍手，有人捂着肚子，有人笑得直不起腰。那笑声一浪一浪的，砸在我身上，比那杯水还疼。

　　张友爱拍拍我的肩，像大人拍小孩那样。

　　“好样的。”她说，“还有最后一个考验。”

　　她摊开手。

　　掌心里躺着一枚硬币。一块钱的，银光闪闪。上面印着菊花，还有“1”字。阳光下反着光，晃眼得很。

　　“吞下去。”她说。眼睛弯弯的，像第一次见面那样笑着。“吞下去我们就永远是好朋友。”

　　我看着那枚硬币。

　　又看了看周围人的脸。她们都在笑。眼睛亮亮的，等着看好戏。有人的嘴咧着，露出粉红的牙床。有人双手抱胸，像在等一场好戏开场。有人凑过来，生怕错过什么。

　　方雨站在人群外面。她没有笑，也没有过来。就站在那儿，看着我。

　　那一眼很短。但我看见了。

　　我闭上眼。

　　把硬币塞进嘴里。

　　金属的味道。凉凉的，硬硬的，滑过舌头。卡在喉咙里。

　　我用力咽了一下。没咽下去。

　　又咽了一下。

　　硬币滑进食道。

　　那种钝钝的痛，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坠得我整个人都要跟着沉下去。那枚硬币在身体里滚动，划着食道的壁，一下，一下，像刀子在割。

　　她们欢呼起来。

　　张友爱搂着我的肩膀，像最好的朋友那样。她的手搭在我肩上，有温度，有重量。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们的人了。”

　　那天下午，我和她们一起玩跳皮筋。我跳得最高，笑得最大声。我们一起分享零食，我把我带的红薯干全分出去。我们一起趴在走廊栏杆上看楼下的男生，我也跟着笑，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我笑得很大声。比谁都大声。

　　可我知道，那不是我。

　　后来我在厕所里吐了。

　　蹲在茅坑边，胃里翻江倒海。呕出来的有中午吃的饭，有粉笔灰水，还有那枚硬币。

　　硬币掉在地上，转了几圈，停下来。还是那枚一块钱的，还是印着菊花，还是银光闪闪。上面沾着胃液，脏兮兮的，在昏暗的厕所里反着暗淡的光。

　　我蹲在那儿，盯着那枚硬币。

　　盯了很久。

　　然后我捡起来，用纸擦干净，装进口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

　　后来我把它扔了。又捡回来。扔了。又捡回来。最后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很多年后，我去看心理医生，说起这件事。医生问我：“你那时候那么小，为什么选择吞下去？”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想有个地方能待着。”

　　医生说：“哪怕那个地方是地狱？”

　　我没回答。

　　后来我懂了。对那时候的我来说，地狱也是地方。

　　比没有地方强。

　　那天晚上回宿舍，方雨已经躺下了。

　　我爬上去，躺在上铺。身体还在疼，那枚硬币滑过的地方，像被烫过一样，火辣辣的。我捂着肚子，蜷成一团。

　　“苏栀。”她喊我，声音很轻。

　　“嗯。”

　　“你下午跟她们一起玩了？”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张友爱……”她说，声音更轻了，“你不要理她。”

　　我没说话。

　　“她不是好人。”

　　我还是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可我想有朋友。”

　　方雨没再说话。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下铺的床沿上。我看见她的手指露在被子外面，细细的，白白的，指甲剪得很短。

　　她也没睡着。

　　我忽然想问她：你不想要朋友吗？你不孤单吗？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不害怕吗？

　　可我没问。因为我知道答案。

　　她当然孤单。她只是不说。

　　我们两个，都被困在自己的方式里，谁也帮不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