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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上学 六岁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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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那年,我第一次背起简陋的布书包,踏入了学堂。
开学那日天刚蒙蒙亮,妈妈难得放下手里的活计,拉着我坐在小板凳上,给我扎头发。她的指尖穿过我细软的发丝,梳得格外仔细,把每一缕毛躁的头发都捋得顺顺的,一丝不苟地编成两个紧实的马尾,辫梢系着两根鲜红的头绳——那是她赶集时,省了零钱特意给我买的。
“在学校要听先生的话,别乱跑,别跟同学闹矛盾。”她蹲下身,伸手轻轻替我抚平翻起的衣领,眼神里带着几分我读不懂的复杂,有叮嘱,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疏离。
我攥着书包带,乖乖地点头,满心都是对未知的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她就那样静静看着我,目光停留了很久,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可最终还是没说出一个字,只是抬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颊,指尖的温度微凉,带着常年干活的粗糙。
而后她缓缓站起身,转身就走。
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衣角,被清晨的风轻轻掀起,像一面孤零零的小旗子,在空旷的黄土路上晃悠。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脚步沉稳,却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我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变小,越来越远,最终拐过村口的土坡,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那一刻,我心里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冷风顺着心口的缺口往里灌。
原来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带走的不只是她的身影,还有我仅存的、一点点依赖和安稳。
学堂坐落在村头,是一排低矮破旧的土坯瓦房,墙面斑驳,大片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泛黄的土坯,透着陈旧的破败感。窗户上糊着厚厚的旧报纸,风一吹就哗啦啦作响,像是随时会被扯破。院子里长着一棵苍老的槐树,枝繁叶茂,树荫下站满了和我一般大的孩子,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像一群喧闹的小麻雀,热闹却与我无关。
我攥紧书包带,慢慢走进这片陌生的地方。
陌生的先生,陌生的同学,陌生的教室,连空气里都弥漫着尘土与旧纸张混合的、让人不安的味道。窗外的田野被清晨的雾气笼罩,灰蒙蒙一片,看不清远处的山,也望不见回家的路。
那一刻我忽然清晰地明白,我哪里是开始上学,不过是从一个困了我六年的深渊,跳进了另一个更孤单的深渊。
从前的家,即便冷清,即便我永远是被忽略的那一个,可至少还有妈妈偶尔的触碰,有顾二哥满山遍野的陪伴,有过往为数不多的温暖可以念想。可眼前这个新地方,没有一个人是我熟悉的,没有一处角落能让我安心。我必须学着自己打理一切,自己梳开打结的头发,自己咽下所有委屈,自己在没有亲人的地方,硬撑着假装坚强。
天边的雾气越来越浓,把微弱的阳光彻底遮住,天地间一片暗沉,枝头小鸟的叫声也渐渐远去,周遭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自己的心跳。
学堂宿舍里潮湿的霉味,顺着风飘进鼻腔,清晰得让人心里发慌。
我终于懂了,妈妈回来后那段看似安稳的日子,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幸福,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糖衣,裹着生活原本的苦涩。等这层糖被慢慢舔尽,藏在底下的苦,依旧涩得人舌尖发麻,心口发疼。
宿舍就在学堂后方,同样是破旧的瓦房,墙皮剥落得比教室更严重,窗户上的旧报纸破了好几个大洞,冷风毫无阻拦地灌进屋里。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摆着几张上下铺木床,铺板硬邦邦的,即便铺了一层薄薄的旧褥子,躺上去依旧硌得浑身难受。
我费力地把被子铺在上铺,爬下来的时候一时脚踩空,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床沿上,钝痛瞬间袭来,疼得我忍不住龇牙咧嘴,眼眶都红了。
“你没事吧?”
一道轻柔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我抬头望去,是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她身形瘦瘦小小的,皮肤白皙,一双大眼睛清澈透亮,像山涧未被沾染的泉水,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干净又安静。
“没事,不疼。”我强忍着痛感,揉了揉泛红的膝盖,低声回道。
她快步走过来,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我的膝盖,轻声叮嘱:“都磕红了,要是疼得厉害,我陪你去医务室看看。”
“不用啦,真的没事。”我摇了摇头。
她闻言,轻轻笑了笑,笑容浅淡又温柔,像微风拂过水面,漾起一圈细碎的涟漪,没有丝毫刻意,却让人觉得安心。
“我叫方雨,”她轻声自我介绍,眼神带着几分怯意,“我们以前见过的,在后山,一起抓过螃蟹。”
我愣了片刻,随即猛然想起,是那个总是安安静静、不爱说话,却会默默帮忙灌水抓螃蟹的女孩。
“我叫苏栀。”我开口报上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你。”她站起身,说话时目光下意识飘向别处,不是不愿与我对视,而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后来我才慢慢知晓,她自幼寄人篱下,常年低着头过日子,从来不敢直视别人的眼睛。
“以后我们住在一个宿舍,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她小声补充道,语气真诚。
那天夜里,宿舍里格外喧闹。
七八个女孩挤在一间小屋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有人想家想到小声哭泣,有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有人偷偷从包袱里拿出干粮,躲在被窝里小声咀嚼。
我躺在上铺,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木板缝隙里透着零星的月光,一丝一缕,冷清又微弱。下铺的方雨格外安静,没有翻身,没有低语,更没有哭泣,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孤单与陌生。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回到了熟悉的家,妈妈在灶台前忙着做饭,炊烟袅袅,妹妹躺在摇篮里咯咯地笑,爸爸坐在门槛上安静抽烟,一切都平和又温暖,是我从未真正拥有过的模样。
等我从梦中醒来,天还未亮,枕巾湿了小小的一块。
我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我没有哭,那不是眼泪,大概是夜里睡着时,不小心流下的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