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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顾二哥和方雨 妈妈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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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回来后,日子好像又慢慢好了起来。
她绝口不提那晚要离开的事,仿佛那场激烈的争吵从未发生。每天天还没亮,就早早起床做饭、喂猪、下地干活。等到夜里回家,还要坐在灯下缝补衣服、纳鞋底,日复一日,总是忙到深夜。爸爸还是老样子,整日喝酒嗜睡,只有偶尔清醒的时候,才肯出门找点零活补贴家用。
而我,依旧是村里那个没人管束的野孩子。
顾二哥是我最好的玩伴,他家就在隔壁,几步路便能走到。他家孩子多,院子里总是热热闹闹。顾二婶性格爽朗,嗓门很大,一笑起来整条巷子都听得见。顾二叔性格沉默寡言,不爱说话,却是个干活踏实的老实人。大哥顾大牛比我大六岁,已经能帮着家里下地干活;妹妹顾三妹比我小一岁,扎着两个冲天辫,总爱跟在我们身后乱跑;最小的弟弟顾四蛋还在吃奶,顾二婶走到哪里,就把他背到哪里。
我总爱往顾家跑,顾二婶从来不会嫌我吵闹。每次看见我来,都会笑着招呼:“小栀来了?正好,锅里有煮好的红薯,自己拿去吃。”
平日里,都是顾二哥带着我满山遍野地疯跑。
春天一起上山摘蕨菜,夏天结伴去河里摸鱼虾,秋天到田埂边挖红薯,冬天围在院子里堆雪人。他清楚山里每一处野果的位置,知道哪片水塘鱼虾最多,也知晓哪棵树上藏着最大的鸟窝。
有一回,他带我去后山抓螃蟹。
后山有条小溪,山泉从山上蜿蜒流下,溪水清澈见底,能一眼看见水底圆润的石头。溪流两岸长满野草,点缀着星星点点不知名的野花。螃蟹就藏在水下石缝,或是岸边潮湿的泥洞里。
我们顺着溪流往上走,顾二哥挽起裤腿,光着脚踩进冰凉的溪水里,走几步就弯腰翻开石头仔细寻找。
“有螃蟹吗?”我跟在身后小声问道。
“别急,慢慢找。”
往前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停下,指着岸边一个小洞:“你看,这就是蟹洞。”
我蹲下身看去,洞口不大,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道细细的水沟,连通着外面的溪水。
“那要怎么抓呀?”
“得把它逼出来,要么用草引,要么往洞里灌水。”
我折了一根嫩草,伸进洞里轻轻晃动,孩子气地哄着:“快出来呀,我给你带好吃的。”
洞里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动静。
顾二哥忍不住笑了:“螃蟹可精明着呢,才不会上当。”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安静的声音:“要用灌水的办法才行。”
我回过头。
是方雨。
她站在溪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个装满溪水的空饮料瓶。
方雨和我同岁,住在寨子另一头。她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去向无人知晓。父亲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次,就连过年也常常不在家。她一直跟着外婆生活,外婆爱唠叨,脾气不好,动不动就骂人,骂完邻里就骂她。可方雨从来不会顶嘴,只是低着头,默默听着。
她慢慢走过来,蹲下身子,将瓶口对准蟹洞,一点点把水灌了进去。
水流钻进洞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没过一会儿,洞里有了动静。一只螃蟹慌张地探出半边身子,瞥见我们,又立刻缩了回去。
“出来了出来了!”我压低声音欣喜地喊道。
可这只螃蟹格外倔强,缩回洞里之后,说什么也不肯再露面。
我们三个人一同趴在溪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小的洞口。阳光落在水面,泛起粼粼波光。顾二哥的衣袖湿了大半,方雨的裙角沾了泥土,我的头发里还随意插着一根野草。
“还要接着灌吗?”方雨轻声询问。
“灌。”顾二哥干脆地说道。
她又灌满一瓶水,继续往洞里浇灌。
螃蟹再次试探着探出头,依旧十分警惕,转瞬又缩了回去。
来来回回好几遍,始终不肯出来。
最后,顾二哥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泥土:“那就直接挖。”
他跑回家拿来锄头,我们三人轮流动手,一锄一锄挖开泥土,小小的蟹洞一点点坍塌。螃蟹再也无处躲藏,举着两只大钳子,慌忙爬了出来。
顾二哥眼疾手快,先用树枝挡住它,伸手一下子抓了起来。
“抓到了!”我们瞬间欢呼起来。
他把螃蟹装进瓶子,递到我面前。瓶子里的螃蟹四处爬动,双眼凸起,挥舞着钳子,像是在赌气生气。
我们举着瓶子,一路欢笑着跑下山。阳光落在身上,晚风掠过耳畔,顾二哥跑在前面,我和方雨跟在身后追逐打闹。
那一刻,简单又纯粹,仿佛抓住了这世间全部的快乐。
当天晚上,顾二婶做了鲜美的螃蟹汤。
她把螃蟹刷洗干净,对半切开,放上姜片一起炖煮。熬出来的汤色乳白,表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香气浓郁。顾二婶喊我过去喝汤,我端着碗,蹲在他家门口的石阶上,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顾大牛抢着鲜美的汤汁,顾三妹在一旁闹着撒娇,顾二叔安静低头吃饭。顾二婶一边给年幼的四蛋擦拭嘴角,一边柔声叮嘱大家慢点吃。顾二哥悄悄把自己碗里的螃蟹,分了一大半给我。
月色清白,静静洒满整个小院。
我望着眼前热热闹闹的一家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感慨,原来人间烟火,这般热闹温暖。
唯独方雨没有来。她外婆管束严格,不许她贪玩晚归。我只好等到第二天上学,把特意留下的蟹肉悄悄递给她。
她伸手接过,声音细细小小的:“谢谢。”
说完便低着头,安静吃完,没有多说一句话。
吃完后把空碗还给我,转身默默离开,瘦小单薄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悠长的巷口。
那一刻我忽然发觉,我和她好像有些相似,又全然不同。她的孤单是沉寂无声的,如同秋日清晨弥漫的薄雾,安静笼罩周身。而我的孤单是喧闹杂乱的,像屋顶彻夜不休的老鼠,四处乱窜,无处安放。
但说到底,殊途同归。
无论哪一种孤单,骨子里,终究都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