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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 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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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
大人眼里的三天,是七十二个小时,是四个白天三个黑夜。可在我这里,三天是数不清的“妈妈呢”,是无数次跑到院门口张望,是夜里醒来听隔壁有没有声音。
三天后,她回来了。
农村的清晨来得早。“咕咕——”的鸡鸣裹着泥土的腥气,从窗缝里钻进来。阳光像被揉碎的金子,温柔地铺在院子里的泥地上,试图熨平所有被夜揉皱的伤口。可那些伤口太深了,阳光熨不平。
我趴在爸爸床边,摇他的胳膊:“爸爸,快起!给我扎头发,我要找顾二哥玩!”
他翻了个身,喉咙里滚出含糊的嘟囔,像头累极了的兽。身上那股味道散不掉——劣质白酒混着汗味,再裹上些日子久了的霉气,那是他日日酗酒的“勋章”。这味道已经腌进他骨头里了,洗不掉。
我没再喊他。踮着脚摸进浴室,冷水扑在脸上,激得鼻尖发酸。镜子里的女孩头发乱得像团枯草,自然卷的发梢全拧成了死结。我拿起木梳,齿插进去,就被死死勾住,一扯就疼得眼泪打转。
好疼。
一根根断发缠在梳齿上,像极了日子里那些扯不开的疙瘩——原来人生和头发一样,得靠护发素那样的东西粉饰,才能假装顺滑。可那些藏在发芯里的毛躁,从来都没消失过。
最后我扔了梳子,任由那团乱发顶在头上,像顶着一团解不开的委屈,推开门走了出去。
顾二哥蹲在他家门口的石阶上,看见我就咧开嘴笑。
他比我大三岁,是隔壁顾伯伯家的孩子。他皮肤晒得黑黑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眼睛亮亮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膝盖上补了两个补丁,是他妈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
“小吱,过来!”他朝我招手。
我跑过去。他看着我乱七八糟的头发,笑得更厉害了:“你这头发,像鸡窝。”
“你才像鸡窝!”我踢了他一脚。
他也不恼,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递给我。是那种最便宜的水果糖,透明玻璃纸包着的,一角钱能买五块。糖已经有点化了,粘在纸上,可我还是接过来,塞进嘴里。
甜。
“走,我带你去弄好吃的。”他站起来,拉着我的手往后院跑。
他说的“好吃的”,是他奶奶藏在樟木箱最底层的豆奶粉。铁皮罐子上印着褪色的花纹,是他奶奶舍不得喝,留着当稀罕物的。那时我们的胃是空的,心也是,一点点甜就能填满。
我跟在他后面,猫着腰溜进他奶奶的房间。房间很小,一张老式木床,一个樟木箱子,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奶奶不在,去地里了。他踮脚够下罐子,铁皮盖“咔嗒”一声响,惊得我们俩同时屏住呼吸。我们对视一眼,憋着笑,像两只偷东西的小老鼠。
奶粉是浅黄的粉末,倒在粗瓷碗里。热水冲下去,立刻腾起一股奶香味,甜得人舌尖发颤。我们俩捧着碗,你一口我一口,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放。
味道其实没多好。有点腥,甜得发腻。可我们喝得急,像在抢什么宝贝。
后来才明白,我们抢的从来不是奶粉。是那点能让我们暂时忘记日子苦的甜。是和他奶奶玩“偷东西”的小游戏时,那份短暂的、不用担惊受怕的快乐。
“两个小背时鬼!又来偷我的东西吃!”
奶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笑骂,脚步却慢,是腿脚不利索的缘故。我们俩慌忙把碗藏在身后,憋着笑往外跑。刚到厨房门口,就听见“汪汪”的狗叫。
是我家的土狗,大宝。
它平时见了生人就凶,龇牙咧嘴的,能把人吓退二里地。可此刻它叫得黏糊糊的,尾音上扬,带着讨好的意味。尾巴肯定在狂扫。
是谁?它在跟谁撒娇?
我和顾二哥跑得更快,踩着院子里的露水冲到门口,然后猛地停住脚。
晨光里站着一个人。
蓝布衫的衣角沾着风尘,头发用一根皮筋松松扎着,脸是熟悉的轮廓,却瘦了些。眼睛下面带着淡淡的青黑,是没睡好的痕迹。
是妈妈。
我的眼泪像突然决堤的河。
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连哭腔都没来得及酝酿,就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又尖又响,把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三天。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在我这里,却漫长得像一辈子。我以为妈妈走了,再也不回来了。以为我再也不能牵着她的手,再也闻不到她衣服上那股皂角混着烟气的味道。
我哭得浑身发抖,嗓子里像堵着棉花,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泪糊住了眼睛,连妈妈的脸都看不清。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委屈,是害怕,是高兴,是如释重负。都混在一起,分不清。
就知道一个劲地哭。
后来我才知道,那样不管不顾的、能把所有委屈都哭出来的时刻,有多奢侈。长大以后,连哭都要找个没人的地方,连眼泪都要忍着。怕人看见,怕人笑话,怕给别人添麻烦。
“大妈,你带什么东西回来了?”
顾二哥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打破了我的哭声。他已经跑到妈妈身边,伸手就去翻妈妈的布口袋。掏出一包水果糖,还有几块饼干。他立刻剥开一块塞进嘴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我看着他那副馋样,又看着妈妈脸上无奈又温柔的笑。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哭腔里渗进了笑,像个傻子。
妈妈走过来,伸手擦了擦我的脸。指尖带着点凉,却暖得我心里发颤。她把顾二哥手里的糖拿过几颗,塞进我兜里,然后牵起我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农活磨出来的茧子。可是攥得很紧,像怕我跑掉一样。
“头发乱糟糟的,身上也臭烘烘的,像只没人管的流浪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嗔怪。
可我能听出里面的心疼。像针一样,轻轻扎在我心上。
我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辛辛苦苦揣在肚子里十个月,又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宝贝。
她怎么能不心疼?
这是她为我做的第一次妥协。至少是我知道的第一次。为了我,她回来了。回到这个充满酒气、充满争吵、充满一地鸡毛的家。
那天晚上,妈妈做了饭。
不是平时那种随便应付的饭菜,是正经做的。炒了腊肉,煎了鸡蛋,还煮了一锅白菜汤。腊肉是过年时杀的猪,腌了挂在房梁上,平时舍不得吃。她把腊肉切成薄片,肥的透明,瘦的暗红,在锅里煸出油来,滋滋响。
爸爸坐在桌边,没喝酒。他低着头吃饭,不说话。
妈妈把菜端上桌,盛了饭,放在他面前。他也不抬头,就闷头吃。
我坐在他们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完饭,妈妈洗碗。爸爸坐在门槛上抽烟。我蹲在他旁边,看天边的星星。
“爸。”我喊他。
“嗯?”
“妈妈不走了吧?”
他没回答。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风里散开,没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不走了。”
我笑了。跳起来,跑进厨房,从后面抱住妈妈。
“妈妈,你不走了!”
妈妈的手还在水里,湿的,凉的。她顿了顿,没回头。
“嗯。”她说。
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