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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火车票 夜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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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餐厅里的人陆陆续续散去,门口的热闹渐渐散场,只剩几分酒后的慵懒与温情。有人笑着相拥道别,反复约着下一次相聚;有人喝得微醺,被同伴稳稳搀扶着上车,身影晃悠却满是释然。
李梨站在车门前,朝着我用力挥手,眉眼弯弯。
“苏栀,明天见!”
“明天见。”
她上车后,特意摇下车窗,依旧在不停挥手。车子缓缓驶离夜色,车尾的红灯一明一暗,像坠在夜幕里的细碎星光,一点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顾二哥拍着林薄的肩膀,带着几分酒意打了个嗝,语气爽朗又笃定:“薄子,你送小吱回去,她住哪儿你知道吧?”
“知道。”林薄沉声应道。
“你知道个屁,又没去过。”顾二哥笑着掏出手机,快速按着屏幕,“地址发你微信了,好好送,可别把人弄丢了。”
“不会。”
顾二哥看了看林薄,又转头看了看我,嘴角噙着一抹温厚的笑,那笑意里藏着全然的放心、经年的感慨,还有尘埃落定的如释重负。他又重重拍了拍林薄的肩,转身迈步上车,很快也离开了。
院子里彻底归于安静,只剩我和林薄两人。路灯依旧洒着暖黄的光,桂花还在簌簌飘落,细碎的花瓣落在肩头,带着淡淡的甜香。他站在我身侧,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周身是安稳的气息。
“走吧。”他轻声说。
“嗯。”
我们并肩往前走。县城的路灯不算明亮,隔很远才亮一盏,光与光之间,连着大片沉沉的暗影。他习惯性地走在靠马路的外侧,我走在安全的内侧,和高中时的模样,分毫不差。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车辆疾驰而过,车灯扫过地面,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又骤然缩短,循环往复。
一路无言,却丝毫没有尴尬。
他的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带着几分试探,又像是在静静等待。我望着他的手,依旧是记忆里修长分明的骨节,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透着利落的模样。我轻轻抬起手,指尖试探着碰了碰他的手指。
下一秒,他立刻握紧了我的手。
没有转头看我,只是稳稳地、紧紧地握着,力道沉稳,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
他的掌心布满厚厚的茧,粗糙坚硬,微微硌着我的手心,可我却半点不想松开。十年前,他第一次牵我手时,手心总冒冷汗,黏黏腻腻的,手指还会紧张地不停发抖,满是少年人的局促。如今他的手沉稳有力,不再出汗,不再发抖,他早已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人,可这双手,依旧和从前一样温暖。
我们路过早已关门的米线店,路过依旧亮着灯的新华书店,路过母校斑驳的围墙。校园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可我却清晰地知道,宽阔的操场在那里,熟悉的教学楼在那里,校门口的老梧桐树也在那里。此刻的它,树叶大概早已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桠,静静蛰伏着,等待来年的春风。
走到租住的楼下,他停下脚步,我也跟着驻足。
路灯垂落,将我们的影子缩在脚边,变成小小的一团。他静静看着我,我也望着他,满心都是不舍,谁都不愿先开口说上楼。
“苏栀。”他轻声喊我的名字,嗓音低沉。
“嗯?”
“那张票……你还留着吗?”
我从口袋里缓缓掏出那张珍藏多年的旧火车票。
昆明到苏州,2014年9月1日。票面早已泛黄发脆,反复折叠的痕迹几乎要将它撕裂,我用透明胶带细细粘好,如今连胶带都变得发黄,边角微微卷起。背面的那行字,我在无数个思念的夜里反复描摹,墨迹早已晕开模糊,可每一笔、每一划,我都烂熟于心。
“林薄,我们一起去。”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车票,久久地凝视着,目光温柔又动容。暖黄的路灯落在他脸上,眼底亮得惊人,握着车票的手指,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你还留着。”他声音微哑。
“一直留着。”
“十年了。”
“嗯,十年了。”
他抬眸看向我,眼眶微微泛红,语气带着心疼:“这几个字,你描过很多遍吧?”
“你怎么知道?”
“每一笔都比原来的粗,纸面都快被你磨破了。”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行字,动作轻柔至极,生怕一不小心,就弄坏了这张承载了十年思念的票,“苏栀。”
“嗯。”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定下去苏州吗?”
“你说过,那里有小桥流水,能坐在河边喝茶、听评弹。”
“那是后来才说的。”他轻声开口,语气里藏着过往的遗憾,“一开始,不是这样的。”
“那是为什么?”
他盯着手中的旧车票,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起尘封的往事。
“我爸出事之前,高一暑假,带我去过一次苏州。他说做生意太累了,想出去散散心。那一路,他带我逛了拙政园、虎丘、平江路,话很少,就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我走。晚上我们住在河边的小旅馆,推开窗就是潺潺的河水,他坐在窗边,抽了整整一晚上的烟。”
“你爸爸?”
“嗯。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薄子,以后带自己喜欢的人来这里,这里好看,也舒心。”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满是唏嘘,“后来家里就出事了,生意亏得一塌糊涂,房子车子全卖了,他像变了一个人,再也没笑过,也很少再说话。可我一直记得他说的这句话——带喜欢的人来苏州。”
他把车票翻过来,再次凝视着我写下的那行字,眼底满是愧疚。
“我买了这张票,认认真真写下你的名字,想着等我攒够钱,就风风光光地带你去。可最后,我食言了,没能赴约,反倒是你,一个人踏上了远行的路。”
“你来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现在来了,就好。”
他抬眸望我,路灯的光落进他的眼底,亮得如同漫天星辰。
“苏栀,”他语气坚定又温柔,“我们再去一次苏州吧。”
“好。”
“这次,我们一起去。”
“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是一支蓝色的圆珠笔,和十年前他用的那支,一模一样。他轻轻拧开笔帽,在车票背面、我那行字的下方,一笔一画、无比郑重地添上了一行字。
“我来了,不走了。”
他把车票轻轻递回我手里,眼神温柔而笃定:“以后,这张票,由我来守着。”
我捧着这张薄薄的车票,看着上下两行字,眼泪瞬间决堤。
林薄,我们一起去。
我来了,不走了。
泪水一滴接着一滴,砸在票面上,晕开了淡淡的墨迹。他立刻伸手,用拇指轻轻拭去我眼角的泪,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稀世珍宝。
“别哭。”他柔声安抚。
“我没哭。”
“你明明哭了。”
“是高兴的泪。”
他笑了,眉眼舒展,伸手轻轻将我拉进怀里。
他的怀抱宽阔又温暖,裹着干净的洗衣粉清香,还混着一丝极淡的烟草气息。和高中时全然不同,那时的他,身上只有清清爽爽的皂角味,如今多了几分沉实的烟火气,那是岁月的打磨、奔波的痕迹,是他十年咬牙坚持的证明。
我把脸深深埋在他的胸口,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咚,急促而有力,和十七岁那年,一模一样。
“苏栀。”
“嗯。”
“以后,我再也不让你哭了。”
“好。”
“以后你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寸步不离。”
“好。”
“以后等我们老了,就去苏州,坐在河边喝茶,听你喜欢的评弹。”
“好。”
他将我抱得更紧了。
我抬手摘下手腕上的手链,举到他面前。细细的银色链条,缀着一颗小小的星星,在路灯下闪着微弱的光。链子早已被岁月氧化发黑,星星也褪去了往日的光亮,可那一点微光,却像黑夜里永不熄灭的灯,撑了我整整十年。
“你还戴着。”他看着手链,声音微颤。
“十年了,从来没摘下来过。”
他接过手链,静静看着那颗星星,眼底满是心疼与愧疚。
“那时候,本来想给你买戒指的,可我太穷,买不起。”
“这个就够了,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好的。”
“等以后,我给你换最好的。”
“不换。”我把手链拿回来,重新戴回手腕,小心翼翼地收好,“这个,是全世界最好的。”
他望着我,温柔地笑了,路灯的光洒在他脸上,眉眼弯弯,和十七岁的少年,一模一样。
晚风拂过,带着微凉的夜气,他立刻脱下身上的外套,轻轻披在我肩头,外套上裹着他身上的气息,干净、温暖,又无比真实,是他确确实实陪在我身边的证明。
“走吧,我送你上楼。”他说。
“嗯。”
他始终紧紧牵着我的手,不曾松开,一起走进楼道。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又慢慢熄灭,再亮起,再熄灭,循环往复。空荡的楼道里,只有我们的脚步声轻轻回响,他掌心的温度,一直牢牢裹着我。
走到家门口,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可太过激动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拧了几下都没能打开门。
他伸手覆上我的手,带着我轻轻一转,门锁应声而开。
我走进玄关,转身看着依旧站在门外的他,轻声开口:“进来吧。”
他望着我,窗外的路灯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眼神明亮又认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可以吗?”
“可以。”
他迈步走进来,轻轻关上了门,也关上了门外的夜色,将十年的思念与坎坷,尽数隔在了身后。
那天晚上,他没有走。
我们并肩坐在沙发上,聊了整整一夜。聊这十年各自的颠沛流离,聊那些咬牙坚持的日夜,聊所有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思念与牵挂。他讲自己在工地搬过的每一块砖、扛过的每一袋水泥,讲那些苦不堪言却从未放弃的日子;我说自己在北京熬过的每一个夜、考过的每一场试,讲那些独自撑过的委屈与坚强。他说自己偷偷去北京看过我五次,我说我其实全都知道;他说自己曾在工地摔伤,独自硬扛,我说我早已猜到他的不易;他说每天睡前,想的人全是我,我看着他的眼睛,轻声告诉他,我也是。
说到最后,话题渐渐变少,可我们谁都不愿停下,谁都不愿打破此刻的安稳。仿佛一停下来,就会陷入忐忑——眼前的美好是不是真的,明天醒来,他还会不会在。
“林薄。”
“嗯。”
“你不会再走了,对不对?”
他看着我,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犹豫,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不会,就算死,我也不会再走了。”
我笑了,眼眶泛红,他也看着我,温柔地笑了。
窗外的路灯渐渐暗下去,天边泛起鱼肚白,天快要亮了。我们依旧肩并肩坐在沙发上,静静望着窗外,看着天色一点点从灰暗变浅,直到一道金色的朝阳,刺破云层,洒下第一缕光。
那日出,和十七岁那年,我们一起看过的,一模一样。
“苏栀。”
“嗯。”
“以后每一年,我们都一起看日出。”
“好。”
“说好了,不许反悔。”
“说好了,绝不反悔。”
他伸出小拇指,递到我面前。
我也伸出小拇指,和他紧紧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这句话,和十七岁那年,我们许下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