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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回乡 天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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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我们静静坐在沙发上,一夜未曾合眼。窗外的天色从沉沉的灰蒙,慢慢晕开浅蓝,最后被朝阳染成一片暖金。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他交叠的手背上,也落在我们相依相靠、重叠在一起的影子里。他的肩膀始终贴着我的,一整夜都未曾挪开半分。我的脖子有些发酸,却半点不想动弹,生怕一动,这攥了十年的安稳,就成了一场醒不来的梦。
他缓缓转过头看我,阳光落进他眼底,亮得像撒了一把碎金。
“饿了吗?”他轻声问。
“饿了。”
“走吧,去吃米线。”
还是那家熟悉的老店。县城里,也只有这一家米线店,会开得这么早。老板娘依旧是当年的模样,只是身形更丰腴了些,鬓角添了白发,大嗓门却一点没变。
“哟,你们俩!”她端着大碗从厨房走出,看见我们时明显愣了一下,“你们不是在北京吗?”
“回来了。”林薄答道。
“不走了?”
“不走了。”
老板娘看看他,又看看我,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好,好。快坐,我这就给你们煮。”
她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瓢盆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我们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阳光平铺在桌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指尖轻轻一划,便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苏栀。”他喊我。
“嗯?”
“我们留下来吧。”
我望着他的眼睛,没有犹豫,没有试探,满是笃定的认真,和十七岁那年说“以后一起去苏州”时一模一样。
“你想好了?”我问。
“想了十年了。”他语气沉稳,“小时候就盼着,等有一天站稳了,就回来。把路修好,把产业做起来,让村里的人不用再背井离乡出去打工。现在厂已经建起来了,我想把它做得更大。”
“那你外面的公司呢?”
“交给信得过的人打理,我远程盯着就行。”
“那我呢?”
“你?”他笑起来,眉眼温柔,“你跟我一起,做我的财务总监。咱们一起把家乡的产业做大,让更多人愿意回来。”
我也跟着笑:“工资多少?”
“你开价。”
“那我可不客气。”
“不用客气,我的,全都是你的。”
米线端上桌,热气腾腾,汤色清亮鲜美,肉末铺得满满当当。他习惯性地把自己碗里的肉末拨了一半到我碗里,和高中时一模一样。我低头小口吃着,没有说话,眼泪却悄悄掉进碗里,融进热汤,咸涩交织。
他没有多言,只是在桌下悄悄握住了我的手,力道安稳而温暖。
我们一同去看顾二哥。
工厂坐落在县城东边的工业区,占地二十亩,白色的厂房崭新又高大,大门上方挂着醒目的厂牌——云乡农产品加工有限公司。名字是林薄取的,云乡,便是云南的家乡。
顾二哥正在车间里,一身整洁工装,胸口绣着厂标,头上戴着安全帽,正站在生产线旁,认真地跟工人交代着事宜。看见我们,他示意工人先忙,大步走了过来,咧嘴笑得爽朗。
“小吱!薄子!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林薄说。
“我有什么好看的。”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你们吃饭了没?”
“吃过了。”
“走,陪我转转。”
他带着我们往车间深处走去。车间干净整洁,机器平稳运转,发出低沉的轰鸣。工人们穿着统一工装,各司其职,有的分拣,有的包装,有的质检,井然有序。墙上贴着醒目的标语:“质量第一,客户至上”。顾二哥指着一条条生产线,耐心地给我们介绍。
“这条是去年上的,专门做核桃分拣包装;那条是新添的,加工芒果干;今年又加了一条茶叶生产线。现在厂里有一百二十个工人,八成都是以前在外打工的乡亲。”
他说话时,眼睛亮得发光,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低头丧气、说话没底气的模样。如今站在自己打理的车间里,腰板挺得笔直,浑身透着踏实与底气。
“顾二哥,你真厉害。”我由衷说道。
“我厉害啥?”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都是薄子拿的主意,图纸是他画的,设备是他选的,生产线也是他亲自调试的,我就是个帮忙看管的。”
“你是车间主任。”林薄看着他,语气肯定,“管着一百多号人,可不是普通干活的。”
顾二哥笑得更开怀了,拍着胸脯:“对对对,车间主任!我儿子现在天天能见到我,不像以前一年才见一次。他上次考试考了第三名,回来跟我说,以后也要当车间主任。”
他笑着笑着,眼眶忽然就红了。
“顾二哥,你哭什么。”
“我没哭。”他慌忙擦了擦眼角,“走,我带你们去看新车间。”
新车间在厂区后方,正在加紧装修。工人忙着铺瓷砖、刷白墙,林薄站在门口,目光望向里面。
“这里准备上一条果汁生产线。”他缓缓说道,“咱们县的芒果、百香果、酸角,品质都好,就是缺深加工。我想把它们做成饮料,卖到全国各地去。”
“大概要多少钱?”我问。
“五百万左右。”
“我帮你找投资。”
他微微一怔,看向我:“你愿意?”
“我说过,你的事,我都愿意。”
他笑了,阳光透过窗落在他脸上,干净明亮,一如十七岁那年。
顾二哥在一旁轻咳一声:“你们俩别在这儿腻歪了,工人都看着呢。”
我们相视一笑,不远处的工人也跟着善意地笑了起来。
之后我们去看了方雨。
她还在那所小学任教。我们找到她时,她正坐在办公室批改作业,桌上摞着厚厚的作业本,她握着红笔,一笔一画认真勾画着。看见我们,她抬起头,淡淡一笑。
“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我说。
“我有什么好看的。”她放下笔,起身给我们倒水。
“方雨,”林薄开口,“厂里想给学校捐一批文具和图书,你统计一下具体需要多少。”
方雨愣了片刻,声音有些发颤:“真的?”
“真的。”林薄点头,“厂里现在有收入了,想回馈乡里。你是校长,这事你说了算。”
方雨低下头沉默片刻,再抬眼时,眼眶已经泛红。
“谢谢你们。”
“谢什么。”我握住她的手,“你一直替我们守着这些孩子,该我们谢谢你才对。”
她轻轻笑了,笑容虽淡,却比从前多了几分光亮与安稳。
李梨的学校在县城边上,正是当年沈让之投资兴建的那所,如今由李梨担任校长。校园宽敞漂亮,崭新的教学楼,塑胶跑道的操场,处处透着生机。我们到的时候,她正带着孩子们在操场上跑步,一件粉色T恤,高扎马尾,跑在最前面,孩子们跟在身后,笑闹成一片。
看见我们,她立刻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苏栀!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不走了?”
“不走了。”
她真心实意地笑了,眼睛弯成两颗水灵的葡萄。
“那以后常来。”她望着操场上的孩子,“孩子们需要你,给他们讲讲外面的世界。”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奔跑嬉笑的孩子们沐浴在阳光下,小小的身影圆圆软软,像一朵朵迎着光盛开的花。
“李梨,你还等他吗?”我轻声问。
风轻轻吹过,拂起她的马尾。
“不等了。”她语气平静却坚定,“他走了,可我还在。我要替他好好活着,替他看着这些孩子长大。”
她转过头看向我,眼神明亮:“苏栀,你还记得吗,他说过一句话,‘你笑起来的时候,整个教室都亮了。’”
“我记得。”
“我不能不笑,他要是在天上看着,会不高兴的。”
她笑得温柔好看,一如十七岁那年。阳光落在她脸上,落在粉色T恤上,也落在她手里的哨子上,闪闪发亮。
我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李梨。”
“嗯?”
“你还有我。”
她望着我,眼眶微红,却没有掉泪,只是用力点头,笑得更暖了:“我知道,一直都知道。”
从学校出来,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我们并肩走在县城的街道上,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铺在路面。他牵着我的手,十指紧扣,掌心的温度滚烫,和十七岁时一模一样。
“苏栀。”
“嗯?”
“明天我们去看新到的设备。”
“好。”
“顾二哥说,新车间下个月就能投产。”
“嗯。”
“之后招一批新工人,统一培训。”
“嗯。”
“再慢慢扩大销售,打开全国市场。”
“嗯。”
“然后……”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眼眸亮得动人。
“然后什么?”我轻声问。
“然后我们结婚。”
晚风微凉,他脱下外套,轻轻披在我肩上,衣间裹着他独有的气息——干净的洗衣粉味、淡淡的烟草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汗味。那是鲜活的、真实的人间烟火味,是他确确实实陪在我身边的最好证明。
“好。”我应声。
他笑了,那是我见过他最开怀、最明亮的笑容,和十七岁那年,分毫不差。
路灯下,我们的影子紧紧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人。
我们一路往前走,再也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