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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同学聚会   周六晚 ...

  •   周六晚上六点,老味道餐厅。

      我站在餐厅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整整十年了,这家店依旧还在,招牌换了崭新的样式,门面也重新刷了漆,可萦绕在鼻尖的味道从未改变——浓郁的辣椒与花椒香,混着老式木桌椅独有的陈旧气息,瞬间撞开尘封的记忆。门口的石阶被岁月与无数脚步磨得愈发光亮,门把手被反复摩挲得发黑发亮,包上了一层温润的包浆。我静静站在原地,仿佛站在了时光的裂缝里,十年前,我从这里奔赴远方,十年后,我终于踏着重年,走了回来。

      李梨早就在门口等我,她穿着一件粉色T恤,高高扎着马尾,模样和初中时一模一样。看见我的瞬间,她快步冲过来,一把紧紧抱住我。

      “苏栀!你终于来了!”

      她抱得格外用力,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忍不住笑了。她瘦了,肩膀的骨头微微硌着我的胸口,可笑起来的样子丝毫未变,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两颗水润的葡萄。

      “你瘦了。”她松开我,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润。

      “你也是。”

      “我才没有,我明明胖了。”她嗔怪地撇撇嘴,顺手牵起我的手,“走吧,大家都在里面等着呢。”

      包厢在二楼,楼梯窄窄的,墙壁上贴满了旧照片,全是县城的老街、老桥、老房子,有些地方早已拆迁重建,如今只能在这些泛黄的相片里寻到踪迹。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柔软的回忆上,沉甸甸又暖融融。李梨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我,眉眼带笑。

      “紧张吗?”

      “有一点。”我如实说道。

      “别紧张,都是老同学。”

      老同学,短短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承载了我们一整个滚烫的青春。

      推开包厢门,里面满是热闹的喧嚣,大圆桌上早已坐满了人,有人立刻起身朝我挥手,有人高声喊着我的名字。我逐一望去,眉眼间皆是熟悉又陌生的模样:江辰宇胖了不少,脸圆了一圈,下巴叠出了几层,他站起身时,肚子微微顶着桌沿,笑着朗声说:“苏栀!你一点没变!”我也笑了,心里清楚,这是骗人的,我早已历经岁月打磨,变了太多,只是他未曾细看罢了。

      宋昭屿依旧清瘦,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见我,只是轻轻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和初中时那般沉默温柔,这么多年,他从未变过。

      方雨坐在靠窗的位置,朝我微微颔首,她还是那般寡言沉静,宛若一幅静谧的画,一袭碎花长裙,长发披肩,比儿时温婉了许多。唇角漾开的笑意极轻,像微风拂过水面,泛起浅浅涟漪。

      顾二哥猛地站起身,咧着嘴大声喊我:“小吱!你可回来了!”他的声音依旧洪亮,震得桌上的玻璃杯都轻轻颤动,身上穿着深蓝色工装,胸口绣着的厂标格外醒目——我一眼就认出,那是林薄厂子的标识。他终究是回去了,是我们之中第一个回到故乡的人。

      “嗯,我回来了。”我笑着应道。

      我面带笑意,一一和大家打招呼,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在人群里急切地寻找那个身影。

      他就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侧着头和身旁的人交谈,侧脸对着门口,暖黄的灯光轻轻落在他身上,轮廓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只是更清瘦了,下颌线利落分明。一身深色外套,衣领立着,和高中时的习惯一模一样。他的手随意放在桌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他比从前高了不少,肩膀也更宽厚,可低头的神态、说话的语气,就连唇角微抿的弧度,都和十年前毫无二致。

      他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朝我看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遭的一切都仿佛静止了。

      整整十年。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谁都没有先开口。周围的谈笑声、碰杯声瞬间变得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又朦胧,所有喧嚣都与我们无关。

      他缓缓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轻响。他朝我走来,步伐很慢,一步一步,沉稳的皮鞋声落在地面,清晰得如同我此刻的心跳。最终,他站定在我面前。

      “苏栀。”

      “林薄。”

      他的眼眶瞬间泛红,我的鼻尖也涌上酸涩。

      “你来了。”他轻声开口。

      “你也在。”

      他笑了,那是我见过他最真切、最欢喜的笑容,和十七岁那年一模一样,眼睛弯起,唇角上扬,露出浅浅的笑意。窗外没有夕阳,可包厢里的暖光,却像落日余晖般洒在他脸上,将他的睫毛染成了温柔的金色。

      旁边传来顾二哥刻意的咳嗽声,打破了这份凝滞的沉默。

      “你俩别光站着呀,快坐下慢慢说。”他麻利地拉过两把椅子,伸手按着我们的肩膀坐下,手掌宽厚有力,拍得我肩膀微微发疼,可我丝毫没有闪躲。

      一旁的李梨忙着给大家倒茶,茶水溢满了杯沿,顺着桌面滴落,她都未曾察觉。方雨默默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茶壶,稳稳地倒起茶来。

      江辰宇率先举起酒杯,高声说道:“来来来,十年一聚,咱们大家干一杯!”

      所有人纷纷起身,各式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水洒在桌上、沾在手上,也没人在意。

      我端起酒杯,浅浅喝了一口,烈酒的辛辣直冲喉咙,呛得眼角瞬间泛红,分不清是酒的辛辣,还是心底积压了十年的情绪翻涌。

      菜品一道接一道端上桌,红烧肉、糖醋排骨、酸菜鱼、水煮牛肉,全是我们上学时最爱的菜式。老板还是当年的老板,菜单未曾更换,味道也依旧如初,可坐在对面的人,终究在岁月里,走过了漫长的变迁。

      席间有人笑着打趣:“苏栀,听说你在北京当上大老板了?”

      “不是什么大老板,就是普通打工的。”我轻声回应。

      “打工的能做到副总裁?你也太谦虚了!”

      众人哄笑起来,我也跟着浅笑,随即看向林薄,开口说道:“林薄才是真的厉害,回乡办厂,把咱们县里的农产品卖到了全国各地。”

      林薄低头抿了一口茶水,耳尖不自觉地泛红,和十七岁时被老师夸奖后的模样一模一样。

      “他啊,可是咱们县的大功臣!”顾二哥重重拍着林薄的肩膀,语气满是自豪,“厂里一百多号工人,全是之前在外漂泊的打工人,现在不用背井离乡,在家门口就能挣钱养家。”

      “顾二哥,少喝点酒。”林薄轻声劝阻。

      “我没醉!”顾二哥脸颊通红,眼眶却微微湿润,拍着胸脯说道,“我跟你们说,当年林薄找到我,跟我说‘回来吧,我教你’,我初中都没毕业,是他一点点教我,现在我成了车间主任!我儿子再也不用像我小时候那样,一年到头只能见我一次了!”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热烈的掌声,在小小的空间里久久回荡。

      我悄悄看向林薄,他没有看我,依旧低着头,耳尖的红晕却未曾散去。

      饭局过半,大家又开始举杯劝酒,江辰宇倒了满满一杯酒,递到我面前。

      “苏栀,这杯我敬你,当年你学习好,我可没少抄你作业!”

      我忍不住笑出声:“你抄的明明是李梨的。”

      “都一样都一样!”他哈哈一笑,仰头一饮而尽。

      李梨在一旁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你还好意思说,抄我的都能抄错。”

      “那能怪我吗,是你字写得太小了!”

      “明明是你眼睛小!”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拌嘴的模样,和初中时毫无差别,惹得全场哄堂大笑。笑着笑着,有人悄悄抹起了眼泪,也分不清是开心,还是感慨岁月无常。

      方雨默默递过来一张纸巾,我伸手接过,紧紧攥在手心里。

      “谢谢。”

      “不客气。”她轻声回应。

      她安静地坐在我身侧,我们中间只隔着一盘糖醋排骨,却隔着无法言说的十年时光。她没有问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我也没有开口问及她的生活,有些心事,无需多言,只一眼,便懂彼此的半生不易。

      她的指尖干净,没有佩戴婚戒,十年间,她一直留在县城的小学教书,从一年级带到六年级,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学生,她还是当年那个沉静寡言的方雨,从未改变。

      酒过三巡,桌上的人渐渐散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有人去阳台抽烟,有人起身去洗手间,也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小憩。

      李梨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轻声问:“苏栀,你跟他说话了吗?”

      “谁?”我故作不知。

      “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谁。”

      我抬眼看向林薄,他正和顾二哥说着话,手里夹着一根烟,却没有点燃。他从前本是不抽烟的,此刻只是把烟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便默默放回了桌上。

      “还没有。”我轻声答道。

      “快去啊。”李梨轻轻推了我一下,眼底满是期许,“你们都等了整整十年了。”

      我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身边。

      “林薄。”

      他立刻抬头,暖光落在他眼底,依旧是我记忆里那般明亮。

      “出去走走吗?”我轻声问。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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