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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十年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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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考上了北京的大学。
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那天,妈妈正站在灶台前忙碌,手里攥着锅铲。听闻消息,她的眼泪骤然滚落,一滴砸在油腻的灶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你是咱们村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她哽咽着,声音发颤。
爸爸坐在门槛上,指间夹着烟,一言不发。可我分明看见,他那只常年劳作的手,正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直到一支烟燃尽,他才缓缓起身,沉声说:“我去借点钱。”
“不用。”我脱口而出,“我可以打工。”
我将那张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上面印着我的名字“苏栀”,下面写着一行字:经济学院金融学专业。
随后,我把通知书小心翼翼地塞进书包最内层,与那张旧火车票放在一起。昆明到苏州,2014年9月1日,背面那行字依旧清晰——“林薄,我们一起去。”
他没能赴约。但路还在脚下,我必须往前走。
九月,我独自踏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三十多个小时的硬座,漫长而枯燥。窗外的风景从南国的翠绿渐变北国的金黄,山岭化作平原,绿意褪去成苍黄。车厢里喧闹如常,有人酣战扑克,有人高声闲谈,时不时传来孩童的哭闹。我靠窗而坐,戴上耳机,循环播放一首老歌。那是他从前常哼的调子,软软糯糯的,像极了江南的评弹。
我摘下手腕上的银色细手链,捧在掌心。在车厢冷白的灯光下,星星吊坠闪了一下。戴了三年,链子已有些发黑,光芒也黯淡了许多。可我始终舍不得摘下。我怕,一旦松开,我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火车抵达北京时,是凌晨四点半。我背着书包走出车站,伫立在广场上。天尚未破晓,满城灯火却已璀璨:高架桥上的长灯、大楼上的霓虹、广告牌的亮光,交织成一片晃眼的星河。风很大,干燥而凛冽,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我裹紧外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不知道该往哪去。北京太大了,比我长大的县城大上百倍。我站在人群中,像一颗被风吹落的种子,茫然不知终将落于何处。
大学四年,我是在书本与汗水里泡过来的。白天上课,晚上去学校北门的川菜馆端盘子,周末发传单,寒暑假做家教。室友们逛街、看电影、谈恋爱的时刻,我正坐在灯下算账、背单词、写作业。
那家川菜馆生意极好,我每晚五点半到十点半,不停歇地端菜、倒水、擦桌子,一小时十二块钱。从餐馆跑回宿舍要十五分钟,每每赶不上宿舍熄灯,我便摸黑洗漱。
有一次,我端着一盆滚烫的水煮鱼,脚下一滑,盆翻了。油汤泼洒一桌,溅到了邻座女人的身上。她瞬间尖叫起来,厉声呵斥:“怎么干活的?眼睛瞎了吗?”我垂着头,连声道歉,浑身颤抖。老板闻讯赶来,赔了钱,还扣了我半个月的工资。
我躲进后厨的墙角,将脸深深埋进膝盖。没哭,只是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拍衣角,继续去端下一桌。
回到宿舍已是十一点半,室友们都已熟睡。我轻手轻脚地洗漱,爬上床。躺下时,浑身像散了架,腿肿得厉害,腰酸背痛,手指甚至弯不回来。我再次摘下手链,放在枕头边。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那颗星星上,它闪了一下,仿佛在对我说些什么。
“苏栀。”心底似乎响起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我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课,还要打工,还要继续往前走。
还有一次,在图书馆看书时,窗外下起了细雨。细细绵绵的,像雾一样。和中考那天一样,和他离开的那天也一样。
我忽然想起他站在雨里,焦急地问我:“你考得怎么样?”想起他松了一口气,说:“那就好。”想起他那双亮亮的眼睛,比雨水还要清澈明亮。
我趴在桌上,终于忍不住哭了。无声的泪,一滴一滴砸在书页上,将字迹晕染开。哭完,擦干眼泪,我又拿起书继续读。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你没事吧?”对面的同学递来一包纸巾。
“没事。”我接过,轻声道谢,却没舍得用。我把它攥在手心里,带回了宿舍。
毕业那年,我不仅拿到了会计学学位,还考下了注册会计师证书。我进了一家投行,从最底层的分析师做起。公司那年只招了两人,一个来自清华,一个来自北大。而我是第三个,来自云南,一所从未在名校榜单上出现过的大学。
入职那天,我穿着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西装,站在写字楼前。大楼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同事们闲聊着本科的名校、研究生的导师、暑假去哪个国家旅游。我坐在角落,沉默不语,默默打开电脑开始看资料。看不懂的单词,一个个查;搞不懂的公式,一个个问。加班到凌晨是家常便饭,地铁停运了就打车回家。周末别人休息,我泡在考证的题库里。
第一年,我升为分析师;第二年,升为高级分析师;第三年,我坐上了副总裁的位置。
公司楼下有一家便利店。每到深夜加班,我都会去买一瓶牛奶,站在门口喝完。北京的天很高,星星却很少。不像老家,夏天的夜晚,一抬头就能看见璀璨的银河。
我老家在云南,一个地图上很难找到的小县城。那里有山,有河,有金黄的稻田,有挂满果实的柿子树。那里有一个人,他欠我一个解释。
我把那张火车票郑重地贴在床头,用透明胶带粘牢四个角。昆明到苏州,2014年9月1日,背面那行字触目惊心:“林薄,我们一起去。”
每天睡前看一眼,早上醒来第一眼也是它。这成了一种仪式,提醒着我别忘记曾经的约定,也提醒着我,那段独自走过的岁月。
可有时候,我又会想,忘了多好。忘了他,忘了苏州,忘了那张票,忘了那些年。忘了就不用再等了,忘了就不会再疼了。
可忘不了。
林薄的十年
林薄的十年,是从工地上的汗水与泥灰里开始的。
他爸出事那天,他正在上课。班主任走进教室,脸色阴沉得像块铁,把他叫出去。他爸站在走廊尽头,低着头,不敢看他。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薄子,”他爸声音沙哑,“家里出了点事。”
“什么事?”林薄心里一沉。
“做生意亏了,欠了很多钱。”
房子卖了,车子卖了,亲戚朋友家也借遍了,还是不够。他爸说,我们搬去外地,找你表叔。他在工地上包活,能给你找个事做。
他没参加高考。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声再见。
坐在搬家的车上,他从后窗往外看,县城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视线里。他低下头,摘下手腕上的银色细手链。星星吊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那是他攒了三个月生活费买的。为了买它,他每天少吃一顿饭,少喝一瓶水。他曾看过别的,戒指太贵,项链太贵,只有这个,他才买得起。星星很小,只有小指甲盖大。可她说好看,她戴上笑了一下。那一下,他记了很多年。
他把手链攥在手心里,攥得生疼。
车子颠了一下,他睁开眼。窗外是陌生的路,陌生的树,陌生的房子。他把手链戴回去,不摘了。这辈子都不摘了。
他们去了南方一座小城市,投奔表叔。表叔在工地上包活,给他安排了一份搬砖的工作,一天一百二,包吃住。
第一天,他的手就磨破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染红了红砖。他没停,不敢停。一停下来,就会想起她,想起她会不会哭,会不会恨他,会不会等他。一想,心就比手上的伤还疼。
晚上回到工棚,躺在硬板床上,浑身疼得睡不着。工棚是彩钢板搭的,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十几个人挤在一起,汗臭、脚臭、烟味混杂成一股难闻的气息,闷得人想吐。
他摘下手链,对着月光看。银色的链子被汗水浸得发黑,可那颗星星依旧亮着。他把手链贴在嘴唇上,凉凉的。
“等我。”他轻声说,声音轻得没人听见。
他开始自学。买了一本《建筑工程基础知识》,白天搬砖,晚上在工棚外借路灯的光看书。工友们笑他:“搬砖的还装文化人?”他不理,继续翻书。看不懂的就上网查,网速慢,一个页面加载半天。他不急,等着。一个字一个字啃,一道题一道题做。
工头看见他看书,问:“你想干这行?”
“想。”
工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第二天,递给他一本《施工员手册》:“看完这个,能看懂图纸。”
他如获至宝。每天收工后,别人打牌喝酒,他坐在工棚里看书。累得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书掉在地上,工友们会默默捡起来,放在他枕头边。
他爸也在这个工地上扛水泥,看他熬夜看书,叹了口气:“薄子,别太累。”
“不累。”
“你这样……能行吗?”
“能行。”林薄看着手里的书,眼神坚定,“一定能行。”
他第一次去北京,是到工地的第二年。
攒了些钱,买了一张最便宜的硬座火车票,二十多个小时的路程。他没告诉她,甚至没想好要不要见她。他只是想离她近一点,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按李梨朋友圈的定位,他找到了她打工的餐馆。她穿着服务员的制服,端着盘子在店里穿梭。她瘦了,头发剪短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站在马路对面,看她给客人倒水,看她弯腰捡筷子,看她被老板骂得低头不语。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生生忍住。
他想冲过去,想抱住她,想告诉她“我来了”。可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看着灰扑扑的鞋子,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身,走了。
坐在返程的火车上,他一夜没睡。他摘下手链,捧在掌心。星星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不亮了,像他现在的人生,灰扑扑的。
“苏栀。”他在心里喊她的名字,无声无息。可他知道,她听见了。
第二次去北京,是他拿到自考大专文凭那年。
他换了新工装,剪了头发,站在她发传单的路口。她站在烈日下,把传单往路人手里塞。有人接,有人摆手,传单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太阳很大,晒得她脸颊通红。
他站在街对面,看了她一下午。想走过去帮她发,想告诉她别干了,我能养你。可算过存款,不够。不够在北京租一间房,不够让她安稳度日。他站在那儿,直到太阳落山。她收工背着书包往出租屋走,他隔着一条街跟在后面,看着她走进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六楼的灯亮了,他站在楼下看了很久,直到灯灭了才走。
回去后,他更拼了。白天上工,晚上看书,周末上课。他考下二级建造师,又考下一级建造师。从小工到大工,从大工到小工头,从小工头到项目经理。
第三次去北京,她在超市上夜班。他在门口等了一夜。她出来时,眼睛红红的,像哭过。他差点冲上去,又硬生生忍住。
第四次去北京,她换了新工作,穿着西装从写字楼出来,精神好了很多。他在楼下站了一夜。
第五次去北京,她升了副总裁,办公室在十八楼。他站在楼下,抬头望那扇窗,太高了,看不清。
这时的他,公司年营收已破亿,在行业里有了名气,有了地位,有了站在她面前的资格。
这一次,他没有转身走。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李梨的号码。
“李梨,同学聚会,什么时候?”
他决定了。这次,他要走到她面前。
李梨的十年
李梨的十年,是从一场漫长的等待开始的。
沈让之走后,她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她没去深圳,奶奶身体不好,她不想走太远。沈让之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声音低沉:“你不是说来找我吗?”
“我奶奶一个人,我不能走。”
“那我等你。”
“别等了,我不知道要等多久。”
“多久都等。”
他每周五晚上八点,准时打电话。雷打不动。她有时在改作业,有时在备课,有时陪奶奶看电视,手机一响,就立刻跑出去接。
“李梨,想我没?”
“想了。”
“我也想了。”
他每月寄东西来,零食、衣服、书,她都收着,放在一个盒子里,压在床底。搬了三次家,那个盒子她一直带着。
她成了县城小学的语文老师,孩子们喜欢她,叫她“李哈哈老师”。她爱笑,上课笑,下课也笑,孩子们说老师笑起来真好看,她就笑得更开心了。
可只有苏栀知道,那笑不一样了。以前的笑是圆的,暖的,像太阳;现在的笑是扁的,薄的,像一层纸,一戳就破。
苏栀在北京,偶尔给她打电话。
“李梨,你还好吗?”
“好着呢。”
“他还打电话?”
“打,每周都打。”
“那你等他?”
“等。”
“多久?”
“多久都等。”
和苏栀问的一样,答的也一样。她们都在等,一个等林薄,一个等沈让之;一个在北,一个在南,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沈让之回深圳后,从业务员做起。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才回家。跑客户、谈合作、盯出货、跟工厂,他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他从业务员做到销售经理,从经理做到副总,又从副总做到总经理。后来他自己创业,做人工智能,公司估值破了十亿。
他打电话说:“李梨,等我。等我回来接你。”
她说:“好。”
她等了八年。
第八年,他出差。从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