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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一个人去苏州   高考结 ...

  •   高考结束那天,我没有回家。

      走出考场时,天正下着细雨,不是倾盆的骤雨,是绵密如雾的雨丝,飘在脸上,带着清浅的凉意。同学们三三两两簇拥着往外走,有人欢呼,有人落泪,有人将书本高高抛向空中。我站在教学楼门口,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李梨从身后跑过来,一把揽住我的肩膀,眉眼弯成了月牙。

      “苏栀!终于考完了,我们解放了!”她拉着我,语气雀跃,“晚上去唱歌,江辰宇请客,快跟我走!”

      “我不去了。”我轻声回绝。

      “为什么呀?”她一脸不解。

      “我想去一个地方。”

      她望着我的眼睛,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轻声问:“去哪?”

      “苏州。”

      她愣了片刻,随即轻轻点头,没再多问。她全都知道,关于我的心事,她一直都懂。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就连妈妈也未曾知晓。书包里只塞了两件换洗衣物,一本《苏州旅游指南》,还有那张珍藏三年的火车票。昆明到苏州,发车日期,2014年9月1日。

      这是我十五岁那年买下的,票身早已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折痕处更是脆弱得快要裂开。背面的字迹被我用蓝色圆珠笔反复描摹,墨迹微微晕开,有些模糊,可每一笔,我都刻在心里。

      林薄,我们一起去。

      他终究没来,所以,我一个人赴约。

      去往县城的班车上,我倚着车窗,望着窗外掠过的青山与稻田。刚插下的稻秧一片嫩绿,风拂过,翻起层层柔软的绿浪。恍惚间,我想起小时候,顾二哥带我去后山抓螃蟹,方雨蹲在溪边,往蟹洞里灌水,还有温时筵站在柿子树下,穿着干净的白T恤,笑着露出梨涡,递来一颗橘子糖。

      那些滚烫又清澈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我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银色细手链,小巧的星星吊坠贴着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这是他离开那天,紧紧塞进我手里的,他说:“本来想等毕业那天,正式送你。”

      他没等到毕业,我也没等到他。

      县城火车站还是老样子,不大的候车厅里,摆着几排塑料座椅,只开了一个售票窗口。候车的人不多,有人靠着椅背打瞌睡,有人捧着泡面吃得热气腾腾,广播里播报着车次,声音嘈杂模糊,听不真切。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将书包紧紧抱在怀里。身旁坐着一位老奶奶,手里拎着一篮盖着布的鸡蛋,她看了我一眼,温和地问:“小姑娘,一个人出门呀?”

      “嗯。”

      “要去哪呀?”

      “苏州。”

      “是去念书吗?”

      “不是,”我轻声答,“去找一个人。”

      老奶奶点点头,没再追问。

      火车开动时,夜色已经笼罩大地。

      我靠窗而坐,将车窗拉开一条缝隙,微凉的风灌进来,夹杂着铁轨与机油的味道。城市的灯火在身后飞速倒退,像一颗颗坠落的流星,渐渐的,灯光越来越稀疏,最终只剩漆黑的山影,与零星闪烁的村庄灯火。

      我毫无睡意,硬座车厢里格外喧闹,有人打牌说笑,有人低声闲聊,有人鼾声阵阵,孩童的哭闹声、老人的咳嗽声,还有乘务员推着餐车来回穿梭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

      我摘下手链,轻轻放在掌心,车厢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吊坠上的星星闪了闪,又归于沉寂。

      “苏栀。”

      “苏栀,我喜欢你。”

      “苏栀,以后每年,我们都来苏州。”

      “苏栀,我会一直在。”

      都是骗人的。

      我用力攥紧手链,金属棱角硌得掌心发疼,却始终不肯松开。一旦松开,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破晓,漆黑的山峦晕开深浅不一的绿,田野也变得清晰明朗。这里的地势更平缓,田野更宽阔,白墙黑瓦的房屋错落有致,全然不同于云南的山水,像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苏州站,到了。

      走出车站,天空依旧飘着细雨,和当年中考结束那天一样,和他离开那天一样,绵密,微凉。

      我站在广场上,望着这座陌生的城市,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高楼林立,霓虹闪烁,和我从小长大的小城截然不同,也和我想象中的模样相去甚远。我曾无数次幻想,苏州是小桥流水,青石板巷,白墙黛瓦,是他口中温柔缱绻的江南。

      可眼前的车站,与任何一座城市的车站并无二致,我站在人群里,忽然有些茫然。

      “小姑娘,要打车吗?”出租车司机探出头,热情地招呼。

      “去平江路。”我说。

      “上车。”

      平江路是条古朴的老街,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路,泛着温润的光。两侧是鳞次栉比的白墙黑瓦,檐下挂着红彤彤的灯笼,一旁的小河流水碧绿,水面漂浮着几片落叶,有人在石桥上拍照,有人撑着伞缓步慢行,有人临着河水闲坐喝茶。

      我沿着河岸慢慢走,布鞋被雨水浸透,脚趾裹在潮湿的布料里,透着丝丝凉意。走过石桥,穿过窄巷,路过临街的茶馆,软糯婉转的评弹声从里面飘出来,像他曾经描述的那样,温柔又绵长。

      我驻足片刻,推门走了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碧螺春。

      茶水碧绿清亮,入口带着淡淡的清苦,再品一口,苦涩依旧。台上的艺人弹唱着,我听不懂唱词,却被那缠绵的调子牵动心绪,仿佛在诉说着一场漫长的离别,一场无望的等待,一段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他曾说,以后老了,就坐在河边,喝茶听评弹。

      如今,我坐在河边,听着评弹,可身边,再也没有他。

      苏州很好,好到可惜,没有他。

      我在苏州待了三天。

      第一天逛遍平江路,第二天游拙政园,第三天登虎丘。

      拙政园景致雅致,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荷叶圆圆地铺在水面,绿得鲜亮。我走在回廊里,看假山叠石,看池水涟漪,看雕花漏窗,一步一景,皆是诗情画意。

      园中有一棵粗壮的银杏树,落叶铺了满地金黄,我站在树下,久久凝望。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在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黄叶纷飞,像翩跹的金色蝴蝶。

      如果他在,一定会喜欢这里。

      虎丘斜塔矗立在山头,我一步步登上塔顶,俯瞰整座苏州城,白墙黑瓦依河而建,河道蜿蜒绵长,远处是现代的高楼。风很大,吹起我的发丝,也吹得眼眶发酸。

      我闭上眼,在心里勾勒他的模样,仿佛他就站在我身侧。

      “好看吗?”他轻声问。

      “好看。”

      “那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

      “好。”

      睁开眼,身旁空无一人。

      我站在风中,站了很久很久。

      返程的火车上,我拿出两张车票。

      一张是崭新的,昆明至苏州,日期是昨天。一张是泛黄的,昆明至苏州,2014年9月1日。我将两张票轻轻叠在一起,新票压着旧票,像是完成了一场迟到三年的约定。

      “我们一起去了。”我轻声对自己说。

      他没来赴约,可我替我们,来过了。

      我把车票小心翼翼放进书包最内层,和那条手链放在一起。银色的链子微微发黑,星星吊坠也不再光亮,可我始终舍不得丢弃,这是我和他之间,仅剩的念想。

      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的风景不断倒退,苏州的影子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视线里。

      我靠在车窗上,闭上双眼,脑海里全是他的模样,笑起来的眉眼,皱眉的神情,低头做题的侧脸,还有他说“我会一直在”时的认真。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我没有抬手去擦。

      “林薄。”我在心底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我去了苏州,一个人去的。”

      “你说老了要在河边喝茶,我坐了,茶是苦的。”

      “你说评弹好听,我听不懂,可我想,要是你在,我一定能懂。”

      “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火车轰隆的声响,载着我穿过黑夜与黎明。到站下车,我跟着人群走出车站,站台上满是相拥送别、翘首以盼的人,热闹喧嚣,却没有一个人,是在等我。

      我打车回了家,妈妈在厨房忙碌,妹妹在书桌前写作业,一切都和我离开前一模一样,平静又寻常。

      我放下书包,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条从墙角延伸到灯座的裂缝,还是原来的样子。

      可我心里清楚,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终于去了苏州。

      替我,也替他。

      一个人,完成了那场迟到三年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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