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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离开   高三那 ...

  •   高三那年,一切都变了。

      最开始是林薄开始迟到。他以前从不迟到的,每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他已经在座位上了,低着头看书,或者趴在桌上补觉。可那段时间,他连着好几天踩着上课铃进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没睡好。我不信。可他不说,我也不敢多问。

      后来他开始缺课。一天,两天,三天。班主任在班会上点了他的名字,说家里有事请假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想去找他,可我不知道他家在哪儿。我们在一起一年多,他从来没带我去过他家,我也从来没问过。我以为以后有的是时间。

      一周后他回来了,瘦了一圈,眼睛凹进去,颧骨突出来,像变了个人。他看见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你还好吗?”我问他。

      “还好。”他说。

      “你家里……”

      “没事。”他打断我,声音很硬,“别问了。”

      我愣住了。他从来没这样跟我说过话。他的语气像一堵墙,冷冰冰地竖在我面前。我站在那儿,手还伸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儿。

      他看我一眼,眼神软下来。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愧疚、心疼、不舍,还有一种我说不出的疲惫。

      “对不起,”他说,声音低下去,“我不是凶你。我只是……不想说。”

      “那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我说。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轻得像风,可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从那以后,他变了。不是对我不好,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上课的时候发呆,下课的时候也发呆,有时候我叫他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他的手不再主动牵我的,我牵他的时候,他会握紧,可那握紧里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害怕,像是舍不得,像是什么东西要断了,他拼命抓着。

      我问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他说。眼睛不看我。

      “你骗人。”

      他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他忽然说:“苏栀,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不会恨我?”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我的心脏,疼得我喘不上气。

      “你要去哪?”我问。

      “我说如果。”

      “没有如果。”我握紧他的手,“你不会走的。”

      他没说话。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看着远处,里面没有光。河面上的夕阳还是那么好看,金灿灿的,可他眼睛里的光,没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他的话。“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他要去哪?家里出了什么事?我想了一整夜,想不出答案。天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他站在河边,朝我招手。我跑过去,可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我怎么都追不上。

      我哭着醒过来。枕巾湿了一片。

      他走的那天,是周三。

      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他的座位空着。书包不在,课本不在,连那支我送他的笔也不在。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那个空位子,心里慌得厉害。

      等了一节课。他没来。

      两节课。他没来。

      第三节课下课,我跑到班主任办公室。

      “老师,林薄今天怎么没来?”

      班主任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神里有种东西,让我害怕。是同情,是犹豫,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家里出了点事,”她说,“办了休学手续。”

      “什么事?”

      “他爸爸做生意亏了,欠了很多钱。房子卖了,全家搬去外地了。”

      我站在那儿,腿软得站不住。我扶着办公桌的边缘,指甲掐进木头里。

      “去哪了?”

      “不知道。他没说。”

      我跑出校门。我不知道他家在哪,我只知道大概的方向。他提过一次,说住在城东那片老小区里。我跑过两条街,拐进那条巷子,一栋一栋地找。

      找了很久,才找到那栋房子。门锁着,窗户封了,门口贴着一张欠条,被风吹得哗哗响。窗台上还放着一盆仙人掌,是他养的。我认得,因为他说过,“这玩意儿好养,不用管它也能活。”

      我站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凉凉的。我把手放在门上,木头的纹理粗粗糙糙的,硌着手心。我想推开门,可门锁着。我想喊他的名字,可喉咙里像堵了棉花,发不出声音。

      天黑了,我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没哭。就是蹲在那儿,一动不动。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我身上,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后来李梨来了。不知道她怎么找到我的。她蹲下来,抱住我。她的手很热,像一团火。可我心里是冷的,怎么都暖不过来。

      “苏栀,”她说,“你别这样。”

      “他走了。”我说。声音闷闷的,埋在她肩上。

      “我知道。”

      “他没告诉我。”

      “他怕你难过。”

      “可他走了我更难过。”

      李梨没说话。她抱着我,抱了很久。风吹过来,凉凉的。她把我的头发拨到耳后,轻声说:“他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林薄。”她说,“他舍不得你。”

      我信了她。信了这句话。信了很多年。

      第二天,他来学校了。

      不是上课,是收拾东西。他来得很早,教室里还没什么人。我走进教室的时候,他已经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了。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课本、笔记本、那支我送他的笔。他把每一本书都擦干净,把每一张纸条都展平,叠好,放进口袋里。

      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

      他抬头,看见我,愣住。

      我们对视了很久。谁都没说话。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鸟叫声,和风翻动书页的声音。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继续收拾,动作很慢,像怕弄坏什么。我看着他,看着他低头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他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地看,又一张一张地叠好。我认出了一些,上面有我的字迹。“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帮我占座。”“放学等我。”

      他都留着。

      从抽屉最里面,他拿出一个小盒子。蓝色的,旧的,边角磨得发白。他攥着那个盒子,攥了很久。

      然后递给我。

      “本来想毕业那天送你的。”他说。

      我打开。里面是一条手链,银色的,上面有一颗小小的星星。很细,很亮,在晨光里闪着光。星星很小,只有小指甲盖那么大,可它很亮,像夜空里最亮的那颗。

      “你自己买的?”我问。

      “攒了很久。”他说,声音很低,“我没什么钱,只能买这个。”

      我把手链戴在手腕上。银色的,细细的,星星贴着我的皮肤,凉凉的。我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

      “你还会回来吗?”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们中间的书桌上,灰尘在光柱里飘。

      “不知道。”他说。

      就两个字。轻飘飘的,像风。可那两个字砸在我心上,重得像石头。

      他站起来,背上书包,拎着袋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我。

      他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泪,可他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苏栀,”他说,“对不起。”

      然后他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走过走廊,走过楼梯,走过操场,走出校门。拐过街角,不见了。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上。往下看,操场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风吹过来,凉凉的。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掉了,黄黄的,铺了一地。

      我蹲在走廊上,哭了很久。

      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浑身发抖。我把手链摘下来,攥在手心里。星星硌着掌心,疼的。可我不想松开。松开就什么都没有了。

      后来李梨来了。她没说话,蹲下来,抱住我。我靠在她肩上,哭得浑身发抖。她什么都没说,就抱着我,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

      “他会回来的。”她又说了一遍。

      我没应。可我在心里说:我等。

      放学的时候,我去车站。一个人。他不在。

      车来了,我上了车。从车窗往外看,站台上空空的,只有路灯还亮着。

      我把手链重新戴上。银色的,细细的,星星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然后灭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手腕举起来,对着月光看。星星不亮了,银色的链子被眼泪沾湿了,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方雨在下铺,没说话。

      “方雨。”我喊她。

      “嗯?”

      “他走了。”

      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他说不知道会不会回来。”

      她又沉默了。过了很久,她说:“有些人走了,就不回来了。”

      “他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过。”我把手链攥在手心里,“他说他会一直在。”

      方雨没再说话。

      我也没再说。我知道她不信。可我得信。不信就撑不下去了。

      第二天到教室,他的座位已经空了。桌面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我坐下去,把书包放好,拿出课本。

      旁边的同学在说话,在笑。老师在讲课,在黑板上写板书。

      我低下头,假装在看书。可眼泪掉在书页上,一个字都看不清。

      我把手链摘下来,放在桌上。星星对着我,不亮了。

      我把它重新戴上。戴了一整天。一整天都没摘。

      后来我再也没摘过。

      洗澡不摘,睡觉不摘,考试不摘。手腕上有一圈浅浅的印子,白的,和旁边的皮肤不一样。

      那是他留下的。

      唯一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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