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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四岁那年的雨夜   那年我 ...

  •   那年我才四岁。

      深夜万籁俱寂,唯有阁楼上传来老鼠尖锐刺耳的“吱吱”声,像一根根淬了寒意的细针,蛮横地刺破整座屋子的沉寂。我孤零零蹲在房门后,小手死死攥住衣角,布料早已被我攥得发皱褪色。头顶楼板之上,老鼠肆意乱窜,细碎的爪子抓挠着木头,窸窸窣窣,密密麻麻,仿佛有无数阴冷的东西,正蛰伏在暗处缓缓爬行。

      可比起鼠声,更令人惶恐的,是堂屋里骤然爆发的争吵。

      起初,父母的争执还压着声,是压抑在喉咙里的怨怼,嗡嗡沉沉,如同夏日常年不散、扰人心烦的蚊蝇。四岁的年纪,我听不懂成年人话语里裹挟的纠葛与怨恨,听不懂那些锋利又沉重的词句。可我清晰地听见,母亲的声音在止不住地发颤,脆弱得好似秋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下一秒便会彻底凋零破碎。

      压抑终究抵不过积攒的情绪,争吵声陡然拔高,化作毫无顾忌的嘶吼。一声盖过一声,狠狠撞在狭小简陋的土坯房墙壁上,来回回荡,将寂静的夜晚撕扯得四分五裂。

      “要不是为了孩子,我早就走了!”母亲带着浓重的哭腔,语气里满是疲惫与绝望,即便强忍倔强,也藏不住濒临崩溃的哽咽。那一刻,我仿佛听见有什么东西,在无声之中彻底碎裂。

      “走!要走就现在赶紧滚!”父亲的吼声裹挟着浓烈酒气,粗暴又暴躁。

      下一秒,杂乱的声响接连炸开。

      沉重的板凳狠狠砸落在地,发出沉闷的碰撞;陶瓷水杯应声落地,碎裂成满地尖锐瓷片;窗帘被用力撕扯,布料扭曲变形。

      我慌忙抬手捂住耳朵,可那些争吵、摔砸、嘶吼,依旧无孔不入,蛮横地钻进我的脑海里。

      窗外秋雨淅沥,雨丝斜斜拍打在玻璃上,滴答作响,清冷又孤寂。墙角残存的秋虫鸣声断断续续,微弱又无力,大限将至,连悲鸣都带着垂死的落寞。头顶的老鼠依旧肆无忌惮地奔窜,聒噪的声响,像是在冷眼嘲讽这间屋子里破碎不堪的一切。

      我蜷缩在门后,一动不敢动。生理的尿急被恐惧强行压制,双腿早已蹲到发麻发酸,却连变换姿势都不敢。年幼的我固执地以为,只要自己安安静静藏好,不发出一点声响,他们就不会注意到我的存在,这场无休止的争吵便会平息。

      可我心里又无比清楚。

      他们从来都知道,这个家里还有一个年幼的我。

      只是被怒火与疲惫裹挟的大人,早已无暇顾及。

      骤然间,房门被猛地拉开,刺耳的响动惊得我浑身一僵,下意识屏住了所有呼吸,将身体缩得更紧。

      昏黄昏暗的光线里,母亲静静站在门口。

      堂屋只有一盏十五瓦的老旧灯泡,散发出朦胧又黯淡的光晕,可落在我眼里,却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她手中拎着一只洗得发白的蓝色旧布袋,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两件简单的换洗衣物,寥寥几件,便概括了她全部的奔赴与离别。

      起初,她背对着我,没有回头。

      就在我心头慌乱无措之时,她缓缓转过了身。

      目光跨越短短距离,精准落在我身上。那一眼太过沉重,太过幽深,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我反反复复回想了无数遍。眼底藏着积攒了一整个寒冬的风雪,藏着万般欲言又止的不舍,像是要将四岁懵懂的我,深深镌刻进眼底,一同带走。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分明藏着千言万语,最终却尽数咽下,只化作匆匆一瞥,万般情绪,皆归于沉默。

      而后,她毅然转身。

      决然离去。

      鞋底碾过老旧木门槛的声响,吱呀沉闷,伴随着落地的轻响,短短一瞬,却成了我余生都无法磨灭的印记。那声响的长短、轻重、酸涩与刺骨,时至今日,依旧清晰如昨。

      后来年岁渐长,我也曾拥有过几段短暂的情愫,无一长久,尽数落幕。每一次离别,每当旁人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我总会瞬间梦回那个秋雨夜晚。原来人的一生,都在不断复刻童年的离别苦楚。儿时是被至亲留在原地,长大后,是亲手目送他人远去。殊途同归,万般皆是蚀骨的疼痛。

      房门就那样敞开着,萧瑟的晚风席卷着寒意灌入屋内,冰凉刺骨。零星雨丝随风飘进,带着秋雨独有的湿冷。我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蹲在门后,目光死死凝望着敞开的房门,一动不动,不知伫立了多久。

      于四岁的孩童而言,没有准确的时间概念。或许只是短短一分钟,又或许,是漫长的一整个小时。

      许久之后,我才缓缓站起身,一步步挪进冰冷空寂的堂屋。

      父亲颓然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后背无力倚靠墙壁。身旁是满地狼藉,碎裂的瓷片四散,打翻的水渍漫开一地,狼狈又萧条。

      我慢慢走到他面前,小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孩童独有的茫然与不安:“爸爸,妈妈去哪儿了?”

      听见声音,他缓缓抬起头。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看见父亲落泪。眼眶通红浮肿,杂乱的胡茬爬满下颌,满身浓郁的酒气混杂着汗味,还有长久疏于打理的沉闷异味,扑面而来。

      他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僵硬又牵强,比失声痛哭还要令人心酸。

      “没事的。”他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抚上我的头顶,语气沙哑,“她过几天就回来了。”

      话音落下,他伸手将我拉进怀里,紧紧抱住。怀抱沉闷又压抑,身上所有混杂的气味萦绕周身,我下意识屏住呼吸,却依旧无法避开。温热的泪水浸透他的衣衫,一小块湿热,紧紧贴在我的脸颊上。

      那一刻,我信以为真。

      天真地笃定,母亲只是暂时离开,过不了几天,就会回到这个家里。

      很久以后我才彻底明白,成年人嘴里那句轻飘飘的“过几天就回来”,从来都不是说给孩子听的。不过是自我安慰的借口,欺骗自己,宽慰自己,说得多了,就连自己都甘愿沉溺在谎言之中。

      那一夜,格外漫长,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秋雨整夜未歇,淅淅沥沥敲打在青黑瓦片之上,顺着屋檐坠落,在地面砸出一个个浅浅小小的水洼。父亲就那样抱着我,安静坐在堂屋地面,周身只剩无边沉寂。后来他起身,将我轻轻抱到床上,仔细盖好被褥,而后独自一人,重新坐回空旷冰冷的堂屋。

      我毫无睡意,睁着一双眼睛,茫然望着斑驳老旧的天花板。头顶依旧有老鼠窜动的声响,可彼时的我,早已不再害怕。只要听见外屋父亲平稳的呼吸声,心里便有一丝微弱的安稳。

      不知熬到几时,意识渐渐昏沉,在朦胧困顿之中浅浅入眠。彼时,窗外天际,已然泛起拂晓的微光。

      梦里,母亲回来了。

      她静静站在门口,眉眼温柔,朝着我轻轻招手。我满心欢喜朝着她奔赴,可无论如何奔跑,始终无法靠近半步。她就那样带着温和的笑意,一点点后退,身影越来越远,直至彻底消散在迷雾之中。

      我骤然从梦里惊醒,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枕边的枕巾,早已被泪水浸透,湿冷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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