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约的你》舾

1、火车票 手机响的时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煮泡面。

　　水刚烧开，壶嘴咕嘟冒热气，面饼还没拆封。瞥了眼来电显示，是置顶的“李梨”，指尖一划便接起，我们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闺蜜，即便这些年我在北京、她在老家，每天都会唠几句家常，从来没断过联系。

　　“喂，大忙人，终于肯接电话了？”她开口就是熟悉的打趣，叽叽喳喳的，还是像从前那样，语气鲜活又亲昵，半点不见生疏。

　　“刚在煮面，怎么了？”我靠在灶台边，语气放松，连紧绷的眉头都舒展开来。

　　“还能有什么事！”李梨笑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撒娇，“班长组织初中同学聚会，下周六晚上六点，县城老味道餐厅，你必须回来，不准找借口推脱！”

　　“我这边工作……”

　　“工作先放一边！”她直接打断我，语气带着闺蜜间独有的霸道，“这帮老同学多少年没见了，都念叨着你，方雨、顾二哥、温时筵全都到，江辰宇那个阔少还说要包场请喝酒，就连宋昭屿都特意找我问了三回，就盼着你能来。”

　　她一口气报出一连串熟悉的名字，那些尘封在青春里的记忆，瞬间被悉数勾起。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颗轻石，咚地落进我心底那口自以为早已填平的井，泛起层层涟漪。我以为自己早就把过往埋得严严实实，可原来那些细碎的过往，一直都在，轻轻一碰，便翻涌起来，带着淡淡的涩意。

　　“行，我知道了，到时候回去。”我轻声应下。

　　“这才对嘛！对了，林薄也从外地回来了，他也参加聚会，到时候……”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一顿，没多想，随口问了句：“那沈让之呢？你不带他一起？”

　　沈让之，是李梨谈了好几年的男朋友，稳重又体贴，之前每次见面，都对李梨照顾得无微不至，我们也早就熟络。

　　电话那头的笑声戛然而止，骤然陷入死寂。

　　那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连听筒里的电流声都变得清晰。窗外的秋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裹得我心口发紧。北京的秋日傍晚来得极快，不过六点刚过，天色就彻底沉了下来，我住的老小区顶楼，十八平米的出租屋，瞬间被暮色笼罩。

　　墙上贴着张老旧的中国地图，昆明的位置被我用红笔重重圈起，一道弯弯曲曲的红线，一直连到苏州，那是我查过无数次的火车路线，三十多个小时的车程，时刻表我倒背如流，却终究没踏上过那趟车。

　　“李梨？”我心头一慌，声音不自觉放轻。

　　“栀栀，”她终于开口，声音再也没了刚才的轻快，哑得厉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让之他……不在了。”

　　我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顿住：“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们是无话不谈的闺蜜，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会分享，这么大的事，她竟然一字未提。

　　“三年前了，他出差坐飞机，遇上了空难……”李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终于忍不住哭出声，却还在强忍着，“我那时候怕你远在北京跟着担心，也怕你忙起来分心，就一直瞒着，自己扛了这么久……”

　　我靠在墙上，喉咙堵得发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飞机残骸找到的时候，什么都没剩下，只在他贴身的口袋里，找到了半张烧得焦边的合照。”李梨的哭声断断续续，“是我生日那天拍的，我捧着蛋糕，他站在我旁边，背面还写着，等出差回来，就带我去北京找你玩……”

　　“傻子，你怎么不告诉我。”我的眼眶瞬间发烫，声音也跟着哽咽。

　　“我就是怕你难过，也想自己慢慢缓过来……”她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恳求，“栀栀，你回来吧，我好想你，我想见见你。”

　　“好，我马上订票，周六一定到。”我毫不犹豫地应下，心口又酸又涩，满是心疼。

　　挂了电话，锅里的热水早已凉透，泡面再也没心思煮。

　　我走进卧室，蹲下身拉开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指尖摸到一张泛黄的旧车票。

　　昆明到苏州，2014年9月1日。

　　票面边缘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几道折痕深得快要裂开，轻轻捧在手心，轻得没有重量，却扎扎实实压了我整整十四年。

　　我缓缓翻转车票，背面是十五岁的自己，用蓝色圆珠笔写下的一行字，反复描摹了无数遍，笔迹粗重得快要划破纸张：

　　林薄，我们一起去。

　　可那年，我还从未见过林薄。

　　窗外彻底陷入漆黑，没有半点星光。我把车票小心放回原处，压在旧课本下，封面上是我六岁时，刚学会写字，一笔一划写下的稚嫩名字：苏栀。

　　那年我满心都是欢喜，对未来充满期许，从不懂世事无常，不懂突如其来的离别，更不懂，有些心底的执念，会伴随一整个青春，迟迟无法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