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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太子 ...

  •   雷声滚滚,如同天兵神将踏过紫禁城巍峨的屋脊,将沉重的铅云生生撕裂。骤雨倾盆而下,噼啪砸在殿宇的琉璃瓦上和庭院的青石板上,激起迷蒙的白雾,瞬间将凝香阁外的天地笼罩在一片水帘之中。

      殿内的光线骤然昏暗下来,唯有闪电撕裂天幕的瞬间,才将太子妃苍白而焦虑的面容照得纤毫毕现。

      她竟未带伞,发丝微湿,几缕鬓贴在光洁的额角,那身象征储君正妃尊荣的明黄色鸾凤常服下摆也被雨水溅湿了一小片深色的水痕。显然来得极其匆忙,甚至顾不上雨具。殿内的秋月及一众宫女侍者皆被这位贵人的骤然降临惊得愣了一瞬,还是沈棠最快回过神来,强压下心头因李嬷嬷而起的惊涛骇浪,起身迎上两步:“太子妃娘娘?您怎么……”

      “棠棠!”太子妃苏氏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她顾不上礼仪,一把抓住了沈棠微凉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沈棠掌心的伤口瞬间传来尖锐的刺痛。她抬眸,直视着沈棠的眼睛,那平日里温婉和煦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急切,“出事了!殿下……殿下他遇刺了!”

      轰——!

      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沈棠脑中炸开!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刹那停滞,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胸腔生疼。太子遇刺?!在这个暗流汹涌、各方势力屏息静候的节骨眼上?!

      “……就在东宫后苑,回……回寝殿的路上……”太子妃的声音破碎,带着哭腔,抓着沈棠手腕的手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身边护卫……伤了几个……刺客……刺客也被当场击毙了……可殿下……殿下他……”她说不下去了,急促地喘着气,泪水终于控制不住,滚滚落下,冲花了精心描画的妆容。

      东宫!后苑!光天化日之下!沈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太子遇刺,如同投入这深宫死水潭中的一块巨石,必将激起滔天巨浪!

      “娘娘莫慌,太医呢?太医可到了?”沈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虽微带沙哑,却极力保持着一线平稳。她反手用力扶住太子妃发软的身体,对还愣着的秋月急声道:“快去取干爽的帕子,还有我柜子里那件新做的、还未来得及上身的素绫披风来!”

      “太医……太医正在诊治……父皇和几位近臣也都在路上了……”太子妃像是抓住了一丝依靠,顺着沈棠的力道坐到了锦凳上,身体兀自发抖。她环顾四周,眼神惶然无助,带着哭腔低语:“舅舅还未到……张阁老也……这宫里……我……”她的话语破碎,充满了孤立无援的恐惧。

      秋月已手脚麻利地取来了帕子和一件质地轻柔、颜色素净的月白绫披风。沈棠亲自接过帕子为太子妃擦拭面上泪水和额角雨水,又将披风细心地围在她肩上:“雨势太大,娘娘千万保重身体。殿下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这安慰的话语在这突如其来的剧变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却已是沈棠此刻唯一能做的。

      “本宫……我……”太子妃紧紧抓着沈棠的手,惊魂未定,眼神惶然四顾,“这……这该怎么办,到底是谁……”

      提到“谁”,沈棠的心又是猛地一揪。太子一旦不好,各方势力必将以最快的速度重新洗牌、站队、甚至……落井下石。瑞王殷承瑞作为颇得圣眷的皇子之一,此刻远在外地,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对他而言是机遇还是催命符?她这个身处风暴中心、又牵涉其中的王妃,是否也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娘娘!”殿外传来内侍惊慌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思绪,“陛下、贵妃娘娘銮驾已到东宫!请太子妃娘娘速速移驾!”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沈棠心底一片冰凉,巨大的阴影如同殿外泼天的雨水,兜头罩下。

      东宫揽星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巨大的蟠龙烛台上灯火通明,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弥漫着的浓郁血腥味和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宫人内侍屏息凝神,个个面色惨白如纸。

      穿着玄色常服的圣上面沉如水,负手立在离寝殿卧榻数步之遥的紫檀镶玉座屏前,如同一尊压抑着滔天怒火的雕像。容贵妃紧挨着圣上侍立,华丽的宫装也难掩她此刻眼中的惊疑不定,以及一丝极力掩饰却依旧流露出的……担忧?沈棠垂手侍立在太子妃身侧靠后的位置,如同角落里沉默的影子,目光飞快地扫过殿内众人。几位肱骨重臣正低声商议着什么,眉宇间皆是肃杀。还有几位闻讯赶来、神色各异的皇子,包括三皇子殷承烨。

      当沈棠的目光触及那道身影时,心头微微一滞。他就安静地立在光影稍暗一些的殿柱旁,一袭藏青色常服,衬得身形挺拔而清瘦。与殿内凝重、惊惶或沉凝的气氛不同,他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烛火下,线条显得有些模糊,但异常平静。没有慌乱,没有刻意的担忧,也没有急于表现的精明。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垂着眸,似乎在专注地听着臣工的低语,又仿佛只是在神游物外。那是一种近乎置身事外的冷静,一种……沈棠无法形容的、令她莫名感到心悸的遥远感。

      他似乎察觉到了目光,极其细微地侧了一下头,目光若有若无地朝沈棠她们这边瞟了一眼。隔着人群,沈棠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只感觉那目光像是极淡的墨痕,轻轻扫过水面,转瞬便移开了,重新落回前方,仿佛刚才那刹那的触及只是她的错觉。然而这一瞥,却让沈棠背后无端升起一股寒意。

      “太医!如何了?!”圣上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瞬间打破了殿内压抑的死寂。

      一位身着三品太医院官服、鬓发花白的老太医,正躬着身从内寝匆匆步出。他额上覆着冷汗,面色凝重如铁:“启禀陛下、娘娘,殿下伤口主要在左肩,弩箭之伤,所幸未及伤害肺腑。只是……”老太医的声音顿了一下,喉头滚动,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才继续道,“箭簇喂有剧毒!虽拔除及时暂未深入血脉,但残毒已然扩散。殿下此刻高烧昏迷,脉象极凶险,老臣等人已用尽手段,但解毒之药尚缺一味关键的‘七星草’,此物极为珍罕。”

      老太医的声音在说到“剧毒”、“凶险”时已然带了颤音,最后更是伏地叩首,不敢再言。

      殿内死一般寂静。圣上的脸色更加阴沉,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容贵妃以帕掩口,低呼出声。太子妃身子一软,若不是宫女及时搀扶,几乎就要跌倒在地,无声的泪水汹涌而出。几位重臣也面露沉重,低声议论着“七星草”的难得。

      沈棠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太子性命悬于一线!剧毒!七星草!每一个字都敲打着紧绷的神经。她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其他几位皇子,或震惊,或愤慨,或担忧,唯独……在殷承烨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她捕捉不到任何能称之为“动容”的神情。只有那片安静侧影下隐藏的,究竟是深沉的哀痛,还是……更加可怕的东西?

      “搜!给朕掘地三尺也要把七星草找出来!命御药房、京城所有的大药行、乃至民间!不惜一切代价!”圣上陡然爆发出一声怒吼,如同沉睡的雄狮被彻底激怒。

      “陛下息怒!”有臣子慌忙劝道。

      容贵妃也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泣音:“陛下保重龙体啊!太子殿下还需要您主持大局啊”

      “父皇,当务之急是太子的安危,揪出主使自有刑部和京畿衙门彻查。”一个温和却沉稳的声音响起,打破这凝固的僵局。说话的正是刚刚一直沉默的三皇子殷承烨。他终于微微转过身,面向圣上,声音不高不低,清晰而冷静:“七星草罕见,搜寻需时间。儿臣府中恰有一株早年外藩进贡时得的‘火纹七叶参’,此物虽非七星草,却有清毒固元之效,或可暂稳太子伤势,争得解毒时间。不知……是否合用?”

      他的目光望向跪在地上的老太医。态度恭敬,言辞恳切,仿佛只是一位担忧兄长病情的弟弟在尽绵薄之力。

      老太医猛然抬头,眼中迸射出一丝狂喜:“三殿下!火纹七叶参?!此……此乃至珍!有清毒护心之效,确可在找到七星草之前护住太子殿下心脉元气!只是此物极其霸道,需用量极其精准,稍有差池便……”

      “既有可用之物,速取!”圣上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急声下令。他目光落在殷承烨身上,威严中带着一丝审视的复杂,“老三,你去,亲自将药取来。”

      “儿臣遵旨。”殷承烨没有丝毫迟疑,躬身领命,随即转身,步履沉稳而迅捷地消失在殿门外滂沱的雨幕中。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言语。

      沈棠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那平静到近乎漠然的姿态,与此刻殿内的惊涛骇浪形成诡异而强烈的反差。火纹七叶参?恰好就有?如此及时?一个巨大的疑问悄然缠绕上她的心头。

      殿内的气氛因殷承烨及时提供的“七叶参”而稍稍缓和了一瞬,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压抑。圣上踱步的脚步声在大殿空旷的回响,仿佛踏在每个人的心弦上。臣工们眉头紧锁,低声商议着搜查刺客余党及寻找七星草的方案,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血腥与风暴来临前的死寂。

      容贵妃扶着宫女的手臂,目光复杂地盯着内寝的方向,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诅咒着什么。太子妃靠在贴身侍女的肩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泪水似乎已经流干,只剩下麻木的惊惧。

      沈棠只觉得后脊发凉,在这气氛诡异的揽星殿中如坐针毡。她只是一个被临时卷入这场漩涡的王妃,任何一点微小的波澜都足以将她轻易吞噬。容贵妃……她的心思早已昭然若揭,若太子有个好歹,瑞王府……她沈棠……会立刻成为下一个靶子吗?

      “……父皇,”一个低沉的、带着试探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说话的是站在臣工一侧的大皇子,“太子遇刺,光天化日,就在东宫之内!此事绝非外贼所为!定是定是熟悉宫禁布局的内鬼!”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充满煽动性,“儿臣请父皇彻查!凡行迹可疑、近日出入宫禁记录有异者,皆需严审!宁可错查,不可放过!”最后一句,已是杀机凛然。

      他的话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激起更多人的眼神闪烁。几位皇子神情各异,有人皱眉,有人隐露担忧,也有人下意识地将目光瞟向圣上。

      圣上面无表情,只冷冷地瞥了大皇子一眼:“急什么?刺客尸首还在验着。”声音平平,却隐含雷霆之怒,“是非曲直,自有分晓!”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窒息氛围中,一阵极微弱却令人心颤的呻吟声,从内寝半掩的门缝里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水……水……”声音嘶哑微弱,几乎被殿外喧嚣的雨声掩盖。

      “太子?太子醒了?!”圣上猛地转身,眼中精光爆射!容贵妃也一下子踱步到了内殿门口,太子妃更是挣扎站起,踉跄着扑向寝殿。沈棠和殿内众人精神也为之一震。

      “快!快传药!拿水!”老太医的声音激动地发颤,几个宫女捧着温水和备用的汤药连忙跑进去。

      众人的目光都焦灼地投向寝殿门口,仿佛那里是唯一能驱散黑暗的光芒。沈棠也下意识地向前挪了一步。就在这混乱而充斥着希望焦点的时刻,一缕细微的、带着腥甜和铁锈味道的血气,混合着汤药的苦涩,被从内寝带出的风送进了沈棠的鼻息。这血腥味……似曾相识?

      那声音……是太子?!他真的醒了?他会说什么?!会指认谁?!

      沈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然而,那低微的呻吟只持续了短暂几息。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只听内寝里一声闷哼,随即是东西碎裂的脆响!紧接着便是宫女的惊呼和太医焦急的呼喊:“殿下!殿下您不能动!伤口又裂了!快按住!快去拿干净的绷带和金创药来!”

      希望的光只闪烁了一瞬,瞬间又被黑暗吞噬!太子的情形显然更糟了!

      沈棠的心重重一沉。殿内瞬间陷入更大的混乱!

      “药呢?!止血的药呢?!”太子妃惶急的声音带着哭音从内寝传出。

      容贵妃站在寝殿门口,声音陡厉:“东宫药库的人呢?!还不速速将上好的田七、白芨粉取来应急!”她目光锐利如刀,扫向殿内侍立的一名东宫内侍:“张全!你亲自去!立刻!马上!”

      被点名的内侍张全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应道:“是!奴才遵命!”随即如同火烧屁股般冲出了揽星殿,消失在滂沱大雨中。

      沈棠看着那内侍消失的背影,心头微松一口气。容贵妃直接点了东宫的人,而非她瑞王府的人,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许。然而,这口气还未完全呼出,一股更大的寒意便席卷而来。容贵妃方才那凌厉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时,在她身上停留的那一瞬,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冰冷的算计。

      殿外风雨如晦,雷声轰鸣。殿内人心惶惶,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和宫侍行礼的声音:“三殿下。”

      沈棠倏然抬头,下意识地朝门口望去。

      风雨如晦的殿门外,一身深青色常服被雨水打湿了肩头的殷承烨,手持一个雕工精巧、通体漆黑的紫檀木盒,正步履从容地迈过揽星殿高高的门槛。他的衣袂下摆沾了些庭院泥泞中的落叶和残花,湿漉漉地贴在鞋面上。外面的雨势似乎更急了些,轰隆的雷声滚滚不息,映衬着他踏入殿内的身形。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圣上,将手中的木盒恭敬地呈上:“父皇,药取来了。”他的声音依旧清冷,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寻常的差事。

      内侍连忙将药取走,拿去给医女煎煮。

      未顷,那跪在太子床榻前的老太医猛地发出一声变了腔调的惊呼:“这……这血……不对!这伤口渗出的血……怎会……怎会是靛蓝色?!”

      靛蓝色的血?!这是剧毒啊?!

      轰隆——!仿佛是为了应和这声惊骇的呼声,一道震耳欲聋的惊雷在众人头顶轰然炸响!整座揽星殿在这撼天动地的巨响中簌簌发抖!

      殿内所有人都被这接踵而至的惊变震得魂飞魄散!圣上霍然变色,容贵妃大惊失色,太子妃直接晕了过去!几位皇子和大臣皆是骇然失色!沈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后脑,脑中一片空白!

      殷承烨依旧立身于殿柱旁,那清冷平静的神色,在这一片鬼哭神嚎般的混乱和刺目惊心的电闪雷鸣中,竟无一丝一毫的裂缝。唯有那双垂着的眼眸深处,光影交错间,掠过一丝极快、极淡、如同幽潭深处寒冰碎裂般的异样光痕。

      他缓缓抬起眼睑,目光如同实质,穿过混乱的人群、哭喊的宫人、晕倒的太子妃,最终,竟极准确地落在脸色惨白如鬼的沈棠脸上。

      两人目光瞬间在空中交汇!

      一束闪电再次撕裂苍穹!惨白的光芒下,她看到他苍白的唇,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无声地,轻轻吐出两字:

      “王妃……”

      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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