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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沉水香 ...

  •   凝香阁的黄昏,沉水香的青烟在暮色中更显粘稠,丝丝缕缕的缠绕在沉重的楠木梁柱间,也缠绕在沈棠的心口。

      那甜腻的气息挥之不去,如同容贵妃那淬了毒的凤眸,令人窒息。秋月悄声退下,殿门合拢,留下沈棠一人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她怔怔地望着几步之遥、窗边那盆焦枯了叶尖的建兰,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刚敷了雪玉膏却依旧隐隐作痛的伤口。

      那封带回的信笺被她压在枕下,仿佛藏着就能汲取一丝冰冷的勇气。窗外的蝉声不知何时已歇,暮色四合,凝香阁寂静得可怕。沈棠缓缓起身,脚步轻得如同怕惊扰了什么,一步步走向那盆兰草。

      她蹲下身,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枯萎的叶尖,轻轻触碰一片尚且完好的翠叶。触感依旧柔韧,但与月前那种鲜活水润的光泽相比,竟透着一股微不可察的迟暮干涩。

      沈棠的心猛地一沉,她低下头,仔细审视着盆土表面,果然又看到一层极其细碎的灰白色粉末,薄薄地覆盖在黑褐色的花土上,若不细究,极易被当作浮尘忽略。而这正是上次她失手打翻香炉时飘散出的香灰残余!

      一个惊雷般的声音在她脑中轰鸣:是香!容贵妃赐下的这无处不在的、所谓助孕安神的沉水香!它根本不是恩赐,而是裹着蜜糖的砒霜!这三年来,不仅是这盆兰草在它的侵蚀下缓慢死去,她自己的身子,是不是也在无形中被它日夜侵蚀,最终落得个“宫寒不孕”的名头?

      这念头一旦滋生,就如冰冷的藤蔓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让她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三载光阴,日夜相伴的沉香炉,竟是一盏浸着她骨血的毒器!容贵妃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笑意吟吟关切她“身子”“子嗣”的每一句话,此刻都化作狰狞的面具。

      沈棠猛地站起身,因久蹲而眼前发黑,她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窗沿才站稳。窗外,宫苑的灯火一一点亮,暖黄的宫灯点缀着肃穆的夜色,却丝毫无法驱散她心底的黑暗。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即便这念头此刻显得如此渺茫无助,她也必须做点什么!

      “秋月!”沈棠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门应声而开,秋月闪身进来,反手关紧了门,眼底带着一丝紧张和探询:“王妃?”她一眼就注意到主子苍白的脸色和紧盯着兰草的眼神。

      “找个稳妥的时机把这盆花……”沈棠指着那盆建兰,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悄无声息地移到屋子最角落,避开窗边的烟气。再另寻一盆寻常的绿萝或者文竹来摆上。”

      秋月瞬间明白了主子的意思,脸色也凝重起来,飞快地点点头:“奴婢省得!明日请太医来例行请平安脉时,正好人多眼杂,奴婢想办法挪开”

      沈棠的心稍稍定了一分。但目光扫过案几上那尊依旧散发着袅袅青烟的香炉时,那刚刚压下去的恐惧再次翻涌上来,夹杂着一种巨大的无力感。

      这殿里,这宫里,何处不是这些监视的眼睛?何处能逃脱这无形的束缚?毁掉香炉太过明目张胆,她一个小小的无子王妃,还承担不起公然忤逆婆婆“关切”的代价。可继续在这香烟中生活……

      “还有……”沈棠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疲惫的沙哑,“以后点香,不必那么勤了。就说……就说本宫近日闻香容易心慌,减半吧。”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只是体弱不耐熏香。

      “是。”秋月会意,目光担忧地掠过香炉,又落回沈棠憔悴的面容上。

      翌日清晨,天空灰蒙蒙的,铅云低垂,沉闷得如同酝酿着一场迟来的风暴。

      太医院派来请脉的,仍是那位颇得容贵妃信任的张太医。他已过天命之年,两鬓染霜,面庞清癯,行走间步履沉稳,目光却总带着几分谨慎。当他提着药箱,由内侍引领着踏入凝香阁正殿时,正对上沈棠依礼坐在榻前等候的身影。

      “老臣叩见王妃。”张太医动作有些僵硬地躬身行礼。

      “张院判不必多礼,请起。”沈棠的声音温和无波,示意宫女赐座,“烦劳您跑这一趟了。”她伸出皓腕,搁在早已准备好的迎枕之上。

      细薄的绢帕覆盖在腕间。张太医垂着眼睑,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搭上寸关尺,凝神诊脉。殿内一时间只剩下静谧的呼吸声。秋月侍立在侧,目光紧紧盯着张太医搭脉的手指,紧张得指甲几乎要嵌入手心。

      片刻后,张太医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随即松开。他收回手,恭声道:“回王妃,脉象弦细,沉而无力……此仍是气血亏虚,失调之兆。暑热伤气,王妃近来是否觉得更容易心悸气短,夜寐欠安?脾胃也弱些,不思饮食?”

      句句都像是关切,却又句句都在坐实她“体虚不孕”的老调。沈棠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张太医脸上,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自在。她轻轻“嗯”了一声:“确实如此。劳烦院判再斟酌一下方子。还有……”她顿了顿,仿佛随意般提起,“本宫这几日总觉得这殿里点的沉水香……闻久了,格外容易心慌胸闷。秋月说,这香是母妃特意赐下调理身子的好物,可本宫……大概是脾胃虚寒愈发不耐了。不知这香对调理可有妨碍?”

      她的声音平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自省与忧虑,仿佛真的只是疑心自己身子太弱,辜负了贵妃的好意。

      张太医捻着胡须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滞,眼皮微微一垂,避开了沈棠看似平静实则带着深究的目光。“王妃娘娘体虚不耐熏香之气,这也是常有之事。”他语速依旧沉稳,言辞谨慎,“此香虽是贡品佳品,药性温厚,但气息终究浓郁些。王妃既感不适,不若暂且停用数日?或让人挪到离寝处远些的偏殿焚点?待老臣为娘娘开些调理脾胃、宁心安神的方子,先顾好根本,再图外物也不迟。”

      他给出的是合情合理的应对,看似全在为她的身体着想,但只字不提那香可能本身就有问题,也丝毫没有探究为何香气会加重她不适的原因。那谨慎回避的态度,更是印证了沈棠心中的惊涛骇浪——太医心里也存着鬼!

      他要么知道这香的作用,讳莫如深!要么,就是慑于容贵妃的威势,根本不敢多问多说!无论是哪种,对沈棠来说,都意味着前方是绝壁深渊。

      “有劳院判费心了。”沈棠收回了手,指尖冰冷一片,面上却露出一点客套的浅笑,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就依院判之言。秋月,”她转向侍女,“按张院判的意思记下方子,稍后去抓药。”

      “是。”秋月躬身应下。

      就在张太医收拾脉枕药箱,准备告退,沈棠也略微松了口气的当口,殿门口人影晃动,一名内侍匆匆进来禀报:“启禀王妃,贵妃娘娘身边的李嬷嬷来了。说是昨日赏赐给您的锦缎,因管事疏忽少放了两匹特贡的霞影纱,特命李嬷嬷亲自补送来,并向您赔个不是。”

      内侍话音未落,容贵妃身边最得力的心腹——李嬷嬷那富态圆润的身影,已然带着她那标志性的、仿佛刻在脸上的谦卑笑容,出现在了正殿门口。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手中捧着两匹流光溢彩、艳如晚霞的华美纱罗。

      “奴婢李荣,叩见王妃娘娘!”李嬷嬷嗓门洪亮,带着宫中人惯有的讨好与熟络。她步履稳当却迅速地走进殿内,对着沈棠就是深施一礼。圆脸上堆满了笑,眼中却精光四射,不动声色地已将殿内扫了一圈——视线掠过刚起身告辞的张太医和他手中的药箱,掠过沈棠略显苍白却平静无波的脸,掠过侍立在侧、眼神里还来不及完全藏住惊疑的秋月,最后……似有若无地在临窗案几旁扫过。

      那里,本该摆放着她熟悉的沉水香炉和那盆贵妃赐下的珍贵建兰。然而此刻,窗边光线略暗之处,一盆叶片肥厚碧绿、生机勃勃的文竹正静静地待在那里。而先前那盆建兰,已然不见踪影。

      李嬷嬷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但眼底最深处,一丝极其细微的阴翳如同墨汁入水,悄然晕开。她掩饰得极好,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免礼。李嬷嬷来得巧,本宫正送张院判出去。”沈棠站起身,维持着王妃的从容仪态,心中却警铃大作。容贵妃遣人“赔不是”?只怕是闻着味儿来的!张太医刚诊完脉离开,李嬷嬷就“恰好”出现,哪有这么巧的事!

      “哎呀,张院判也在,真是劳您辛苦了。”李嬷嬷转向张太医,笑得见眉不见眼,“娘娘还一直惦记着王妃的身子呢,院判可要好好上心。”

      “老臣分内之事,自当尽力。”张太医微微躬身,眼观鼻鼻观心。

      寒暄几句,张太医告退离去。李嬷嬷这才又热络地转向沈棠,带着宫女走到近前:“王妃娘娘,都是那起子管事的惫懒疏忽!这么金贵的霞影纱,居然也能漏发了!您瞧瞧这料子,正配得上娘娘的好颜色,做夏衫最是凉爽飘逸不过……”她麻利地指挥宫女将那两匹光华流转的纱罗奉上,殷勤地夸赞着,目光却再次状似无意地投向空了的窗边案几位置。

      “母妃有心了。这点小事,还劳烦李嬷嬷亲自跑一趟。”沈棠的声音听不出波澜,目光淡淡扫过那璀璨的贡品。霞影纱?呵,是包裹着她、让她在窒息的“毒香”中死得更光彩华丽的裹尸布么?

      “娘娘您可折煞奴婢了!伺候贵妃娘娘和娘娘您,是奴婢天大的福分!”李嬷嬷笑得更加热切,“只是……”她话锋一转,脸上显出真切的困惑和忧心,“奴婢怎么瞧着……窗边那盆贵妃娘娘特意赐下的、清幽雅致的好兰今日没见摆出来?娘娘可是看久了觉得乏味,换了旁的景儿?”

      她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沈棠,笑容未变,眼神里的探究却已如同实质的钩子,几乎要将沈棠的伪装撕开!旁边的秋月瞬间感觉自己的后颈绷紧了。

      来了!秋月在心头惊呼。这刁钻的老婆子,果然奔着那盆花来了!

      殿内一瞬间静得落针可闻。那被挪走的兰草,成了悬在空中的利剑。如何答?才不露破绽?才不让疑心化为明火,反烧自身?

      沈棠静立着,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甲再次掐进掌心敷了膏的伤口,尖锐的痛楚带来短暂的清醒。她的目光平静地迎上李嬷嬷看似关切实则逼视的眼神,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淡淡的忧愁。

      “嬷嬷有所不知……”沈棠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本宫愚钝,侍弄花草实在不精。那盆建兰……不知是何缘故,几日前就显出几分精神不济。前日晨起一看,竟折损了数片翠叶……”她微微蹙起黛眉,语气充满了自责,“如此名品,毁于本宫之手,心中实在惶恐不安,更觉愧对母妃一片苦心。自个琢磨着,怕让人见了告知母妃反倒勾起母妃不快,故而才让秋月暂且挪至内室静养几日,盼着还能缓过来些。”

      这番话,将自己摘成了不懂养护的“罪人”,用对容贵妃的“敬畏”和“愧疚”堵住了对方可能的责难,同时暗示花出了问题非她所愿。

      李嬷嬷脸上那谦卑的笑容僵硬了足足一息的时间。她看着沈棠那副“情真意切”的懊悔模样,目光在那张苍白美丽、带着淡淡愁绪的脸上逡巡,似乎在极力分辨这话里话外的真假。

      殿外忽传来内侍的通禀:“太子妃驾到——!”

      众人皆是一怔。李嬷嬷眼神闪烁了一下,那紧逼的气势瞬间收敛,重新堆上圆融的笑意:“太子妃到了?奴婢可不敢耽误娘娘们叙话。”她识趣地后退半步,微微躬身,“那奴婢就不打扰娘娘和太子妃了。这花……还请娘娘千万费心照料。贵妃娘娘一片慈心,最是挂念您的身子…和子嗣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格外缓慢清晰,意味深长的目光再次扫过沈棠平坦的小腹,这才带着宫女行礼告退。

      沈棠看着李嬷嬷消失在门口的富态背影,只觉得后心已被冷汗浸透一层。掌心的旧创处,痛楚清晰传来,她却仿佛失去了知觉。那盆被挪到内室角落的建兰,此刻如同一个沉默的证人。

      这凝香阁……这深宫……到底还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窥探?她的每一个细微举动,是否都早已落在了有心人的算盘里?李嬷嬷临走前那句关于“子嗣”的强调,如同毒蛇缠绕颈项。那枯萎的兰草是警告吗?下一个枯萎的会是她的生机吗?

      殿门外,环佩轻响,一个衣着华贵、面容温婉的女子已经在宫女的簇拥下步入殿中。太子妃步履匆匆,脸上带着少有的焦虑,显然是无心撞入了这刚刚平息的惊雷之后。

      窗外,低垂的铅云终于积蓄到极致,雷声隐隐滚过宫阙的琉璃瓦脊,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灰蒙蒙的天幕,将太子妃那张苍白惊惶的脸,照得清晰无比。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啪砸落,急促得如同乱鼓,瞬间连成白茫茫一片帘幕。

      大雨,终于来了。而这深宫的诡谲杀机,此刻才刚刚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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