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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消防通道的猫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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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理会周围的哄笑和议论,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拨出一个号码。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通。
“喂,阿哲,”季临渊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慵懒,但底下压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立刻!给我查清楚A大顾清弦顾教授的所有公开课时间表、实验室位置,还有他常去的图书馆楼层、食堂偏好…对,所有!所有细节!今晚十二点前,我要看到报告躺在邮箱里!”
他挂了电话,将手机随意揣回口袋,目光再次投向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板,看到里面那个清冷的身影。三百万的“盗版”情书?没关系,他季临渊最不缺的就是钱和…耐心。他还有无数种方法,可以敲开那座冰封的大门。
预展厅的喧嚣似乎被隔绝在外。季临渊迈开脚步,不再停留,目标明确地朝着顾清弦离开的方向走去。亮紫色的身影在人群的注目中穿过,带着一种重整旗鼓后的、更加嚣张的气焰。他推开那扇通往休息区的侧门。
门后是一条铺着厚实地毯的安静走廊,连接着几个休息室和通往卫生间的通道。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季临渊脚步顿住,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几个紧闭的休息室门。人呢?这么快就消失了?
他微微蹙眉,正准备随意推开一扇门碰碰运气,耳朵却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与这奢华环境格格不入的声音。
喵……
一声细弱、带着点怯生生的猫叫。
声音似乎是从走廊尽头,靠近消防通道门的方向传来的。
季临渊挑了挑眉,放轻脚步,循着声音走了过去。越靠近那扇厚重的、刷着绿漆的消防通道门,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清冽松林气息似乎又清晰了一点点。门没有完全关严,留着一条狭窄的缝隙。
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凑近那条缝隙,朝里面望去。
消防通道里光线昏暗,只有顶上一盏应急灯散发着惨白的光。这里堆放着一些清洁工具和闲置的纸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和消毒水味。
而就在那一堆杂物旁,那个刚刚在拍卖厅里冷若冰霜、言辞锋利如刀、让季临渊当众颜面扫地的顾教授,正背对着门的方向,微微弯着腰。
他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深灰色羊绒西装,身形挺拔,与这杂乱的背景格格不入。他手里拿着一个明显是临时撕开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纸盒,里面盛着一点似乎是牛奶的液体。他正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简易的“小碗”放在消防通道冰冷的水泥地上。
地上,蜷缩着一只瘦骨嶙峋、毛色脏污的小奶猫,大概只有巴掌大小,橘白相间,正怯生生地伸出小舌头,试探性地舔着纸盒里的牛奶。它瘦得厉害,小小的身子因为紧张和虚弱而微微颤抖。
顾清弦放好纸盒,并没有立刻离开。他静静地蹲在那里,没有丝毫不耐,只是专注地看着那只小东西小心翼翼地进食。应急灯惨白的光线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得不可思议的线条。镜片后的眼神,不再是那种冻伤人的漠然,而是沉淀着一种极其专注、极其纯粹的温柔。
季临渊甚至能看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小奶猫舔了几口,似乎被呛到,发出一阵细微的咳嗽,小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顾清弦立刻伸出手指,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用指腹小心翼翼地帮它顺着背脊上稀疏的绒毛,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太轻,隔着门缝听不清,但那语调是季临渊从未想象过的、近乎呢喃的安抚。
就在这时,一滴牛奶从小猫嘴边溅出,滴落在顾清弦挽起一截袖口的手腕内侧。
季临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清楚地看到,顾清弦那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仿佛只适合握笔翻书、指点学术江山的手腕上,溅上了一小点乳白色的液体。顾清弦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甚至没有去擦拭那点污渍,只是极其自然地、用另一只干净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折叠整齐的、洗得发白的纯棉手帕。
他没有用来擦自己昂贵西装上可能沾染的灰尘,也没有擦手腕上那点微不足道的牛奶渍。
而是极其专注地、仔仔细细地,去擦拭那个被他临时撕开、沾满了灰尘和牛奶、边缘毛糙的破纸盒边缘。仿佛那不是一件即将被丢弃的垃圾,而是一件需要被妥善呵护的、易碎的珍宝。他的动作专注而轻柔,指尖捻过粗糙的纸板边缘,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细致。
应急灯冰冷的光线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将那专注的侧影勾勒得异常清晰。几根细软的黑色发丝垂落在额前,拂过银丝眼镜的边框。几根浅黄色的、细软的猫毛,正安静地粘附在他深灰色西装外套的袖口上,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季临渊站在冰冷的消防通道门外,隔着一道狭窄的门缝,像闯入了一个绝对禁忌的秘密花园。他维持着窥视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心脏在胸腔里,毫无预兆地、重重地撞了一下。咚!
那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仿佛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走廊壁灯的光线昏黄柔和,落在他半边脸上,映亮了他眼中翻涌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惊愕?有。一种被巨大反差冲击到的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被猝不及防击中的震动。
他见过顾清弦在学术报告厅里舌战群儒的锋芒毕露,见过他在拍卖场上只用一句话就让自己三百万灰飞烟灭的冷酷精准,更见过他面对自己时那种视若无物的、冻彻骨髓的漠然。
季临渊以为自己看到了顾清弦的全部,那座冰山坚硬、寒冷、无懈可击的外壳。他带着征服者的傲慢和玩世不恭的笃定,准备用金钱、用手段、用他战无不胜的魅力,去敲碎那层冰,去融化那座山。
可眼前这一幕……
那个冷硬的、仿佛没有温度的躯壳里,竟然藏着这样一片……笨拙到近乎傻气的柔软?
为了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脏兮兮的小东西,他可以蹲在布满灰尘的消防通道里,用临时撕开的纸盒喂奶,用自己贴身的手帕去擦一个破纸盒的边角?甚至任由猫毛粘在他那身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上?
这算什么?
季临渊感到一种强烈的荒谬感。这和他精心策划的“开场白”——那辆打算明天开去A大实验室门口的骚包跑车,那套三百万的“古籍情书”(虽然被证实是盗版),那些他以为无往不利的套路——形成了无比尖锐、无比讽刺的对比。
他那些引以为傲的、砸钱砸出来的“浪漫”,在这个人面前,在这份笨拙的温柔面前,显得如此轻浮,如此……廉价。
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情绪,像细小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原本只有征服欲的心脏。有点酸,有点涩,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痒。
门缝里,顾清弦似乎确认小奶猫暂时安全了。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从容,没有再看那只小猫,只是将擦拭干净边缘的破纸盒又往角落里推了推,确保它不会被打翻。然后,他仔细地抚平了自己西装外套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一丝不苟,又恢复了那个拒人千里的、一丝不苟的顾教授形象。
他转身,准备离开消防通道。
季临渊猛地回神,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后退一步,迅速而无声地闪身到旁边一个巨大的盆栽绿植后面,将自己完全隐匿在浓密的枝叶阴影里。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
消防通道的门被从里面轻轻拉开。
顾清弦走了出来。他的身影重新沐浴在走廊柔和的壁灯光线下,深灰色的西装挺括依旧,镜片后的眼眸平静无波,周身散发着那股熟悉的、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仿佛刚才那个蹲在昏暗角落里,小心翼翼喂猫、专注擦拭纸盒的人,只是一个幻影。
他目不斜视,径直朝着走廊另一端通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厚地毯上被吸音,只剩下规律的、轻微的沙沙声。
直到那清冷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季临渊才缓缓地从盆栽后面踱了出来。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西装袖口上一颗光滑的袖扣。走廊里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属于顾清弦的清冽气息,混合着盆栽植物的泥土味道。
季临渊低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刚才门缝里看到的那一幕,那双专注温柔的眼,那几根粘在袖口的浅黄色猫毛,还有那方洗得发白的手帕……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地在脑海中回放。
许久,他低低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笑声很轻,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被点燃的、更深的兴味。
他抬起头,看向顾清弦消失的方向,那双桃花眼里,之前被激怒的狼狈和刻意的玩味已经褪去,沉淀下一种更加幽深、更加难以捉摸的光芒。像发现了藏宝图上未曾标明的隐秘入口。
“顾清弦……” 他喃喃自语,舌尖轻轻卷过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尝一种新奇而复杂的滋味,“行啊你。藏得够深的。”
这场游戏,似乎远比他想象中……要有趣得多。那三个月的赌期,此刻在他心里,已经不再仅仅是一场关乎面子和刺激的狩猎。
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下颌。他找到“阿哲”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顿了两秒,然后飞快地编辑了一条新的短信,点击发送。
【之前查顾教授的资料,重点再加一项:他对流浪动物救助站有没有固定捐助?或者,他公寓附近有没有常去的喂猫点?要快。】
发完短信,他将手机揣回口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捻过袖扣的微凉触感。他站直身体,最后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消防通道门,想象着里面那个被遗弃的破纸盒和可能还在舔着牛奶的小东西。
一抹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在他紧抿的嘴角边悄然漾开,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