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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风水卷(三) 燕山月穿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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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山月自黄叶堆里伸了个懒腰,望残阳潦倒进晚霞里,如刀落在水中,溅起丝丝缕缕的刀光,这些光影吹皱了流云,于是云间坠下一壶烈酒。
太虚山没有仙人卧云,只有闻秋声从观云台飞掠而来。
燕山月抬手接到这壶酒,就听到闻秋声的笑,他的笑声遥遥传来:“燕山月你终于不劈我酒了,没白费我数日奔波!”
闻秋声的笑意从燕山月的耳中眼底,蔓延到她的唇角,燕山月随他一笑,拨开壶盖,仰头灌下两口烈酒。
闻秋声急了,说干嘛呢!我的酒!
燕山月清朗一笑,洒然道:“这么好的酒,如果是我自己花钱买的,岂能喝得这么痛快?”
风吹衣袂,闻秋声终于掠至山脚,他站在燕山月对面,失笑道:“看来你这老娘们确然是好了。”
燕山月眉头一挑,闻秋声急道:“我就是看不惯你这三天的蔫儿劲,江湖里的肉食者一个个目中无人,你是头一天才知道?凭你这手剑法,连我都赢得了,迟早能亮瞎他们的狗眼,何必为此伤神?”
燕山月道:“老娘们是什么意思?”
闻秋声:……
闻秋声道:“那个,那个达者为先,你比我强自然就是老娘们……”
燕山月点点他的肩膀,道:“师兄,你都二十三了,要点脸吧!”
闻秋声嘿然一笑,从怀里又变出一壶酒,顺势坐在落叶堆里,饮酒道:“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在大风书院里练功,还是去走走其他门路?”
燕山月道:“既然来了京州,离京城这么近,总要去里面看看。”
闻秋声点点头,他想说两句别的,扭了半天身子,调整了几次姿态,总是说不出口。燕山月斜他一眼,这燕州大汉的脸当场红起来。
燕山月神色古怪,说师兄你干嘛呢?
闻秋声一咬牙,鲸吞了半壶烈酒,坦然道:“不瞒你说,老子又想跟你说让你回燕州,师兄罩着你;又想说我跟你一起去京城闯荡,才不枉年少一场。只可惜真带你回燕州,我也罩不了你,更没法子跟你一起去京城闯,老子郁闷得很。”
燕山月啜饮壶中酒,默默听闻秋声的愤懑,其实这位师兄的难处她当然也懂。
大风门在燕州有分舵,燕州又是独幽城的地盘,大风门划分天下十二州,防的就是独幽城这样的门派垄断一地生民。
闻秋声这个独幽城嫡传,究竟是怎么来的,书院里风言风语,燕山月也有耳闻。
是燕州舵主的女儿看中了闻秋声,而舵主的女婿如果只是寻常弟子,甚至可能夺不了文剑令,自然是落舵主的面子。
这才有了闻秋声的嫡传身份,才有了他修习覆海决,冠天下刀法的机会。
闻秋声如同一个提线木偶,走过拜师大典跟成亲仪式,这里多的是燕州冷眼,只有喜欢闻秋声的姑娘紧紧拉着他的手。
没人问他想不想要这些,也没人给过他自己挣扎出头的机会。
一切都在闻秋声与舵主千金道旁相逢,他笑着给姑娘看他的刀,姑娘掩着嘴笑,两人四目相对,莫名心动的瞬间注定了,别人憧憬的所有名利兜头落在闻秋声身上。
所以嫉恨如潮。
闻秋声闭了闭眼,他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不能辜负了夫人,那些无意义的血性跟不平,都抛诸脑后吧。
只是终究意难平。
舵主倒是善解人意,把他丢到大风书院历练,也算是躲躲燕州的风言风语,等三五年后闻秋声在大风书院练成武功,再回燕州自然没人多嘴。
如今闻秋声想请燕山月回燕州,没人会认为他请了一个天才,不过是两人一起寄人篱下,而真要跟燕山月一起进京闯荡,又变成无意义的热血上头,遇到性命之危,怎么跟他的姑娘交代呢?
寒蝉还在叫,从晨叫到昏,喝光了壶中酒的闻秋声看不出醉意,抬手一抛,刀意从壶中崩散而出,溅落满地的寒蝉。
天地一时安静下来。
闻秋声拍拍燕山月的肩,叹道:“所以啊,你师兄我也就只能枯坐太虚山里练刀,京城的路你要自己闯。师兄能帮上的忙,也就是凭独幽城这张皮,为你找两条路。”
燕山月低头饮酒, ,望着地上蝉尸,忽觉西风也是有重量的。
西风带来阿娘心系江湖的使命,风院长振兴门派的青睐,闻师兄意气难平的残梦,它们把燕山月推着向前,又一鞭鞭打在她的背后。
债多不压身,燕山月抬起头,笑着对闻秋声道:“是什么路,难走吗?”
闻秋声也笑,他说最好走的那条路我猜你一定不会走,其实你除了皮肤差点,五官好得很,萧索独立的气质更是一绝,我联系了太玄阁的几个青年才俊……
后面的话不用再说,就被燕山月的一个白眼止住。
闻秋声大笑起来,他说成成成,第二条路就难走了,京城这些年风起云涌,太玄阁跟画堂争君子殿席位几次大打出手,只剩表面和气还能维系,自然有许多暗事要做。当然暗事也是分层级的,真碰上刺杀门派长老的大风波,也轮不到咱们知晓。有个叫薛惘的人,不知是太玄阁还是画堂在保,近年负责些无门槛的暗事,这些暗事你多少能处理,只不过无门槛就代表容易成为弃子,你要时刻留心。薛惘这人据我打听,虽贪财好色了些,手眼还是通了半边天,文剑令的举荐名额,他确曾发放过。
燕山月干了壶中残酒,抹唇一笑道:“就走这条路!”
这天夜里月色如水,燕山月用月光磨剑,目光随着剑刃上下,散落一地的秋霜照彻少女眼中三千世界,点点星辰。
燕山月收剑,闭目待风来。
翌日清晨,燕山月离开了太虚山,只提一柄长剑步入京城。
路过洛水的时候,一阵秋雨洒落江天,燕山月眺望城墙青砖,身边霜风凄紧,眼前残照当楼。
燕山月穿过秋雨踏入江湖。
这是她第一次进京,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潇潇暮雨里紫陌红尘,游人如织,耳边还有高门大户里的管弦笙歌。
燕山月的目光洒出去,猝然撞在一辆马车上。
隔着汹涌的人潮,少女与驾车的那个年轻人相遇了,路旁的人声嘈杂,燕山月偏偏只捉到一个声音:这是京南新上任的大风门堂主,画堂封残照。
风一样掠过京城的封残照忽然有种莫名的悸动,这悸动催着他回头,正对上燕山月的目光。
封残照扬了扬眉,这些年他见过的人不少,却还没见过哪个十七岁的少女有这样沉静又热烈的双眼,这双眼清冷地端详自己,深处亮起一股彼可取而代之的血气,像是一团藏火的冰。
那时他还不知道,燕山月这个名字会纠缠他许多年,至死不休。
燕山月跟封残照四目相对,凝视片刻后相视一笑,很快分散在偌大的京城里。
京城东郊的马市里有最快的马,最狠的鸡,除了永安坊的纨绔子弟,浪迹天涯的江湖草莽也是东郊常客,鱼龙混杂,各负心事。
燕山月走过东四门,耳边已被喧哗填满,她抬眼望去,三教九流的人走马斗鸡,酒肆里有两伙人正在拍桌子对吼,一家看不出什么营生的店里推出个流浪汉拳打脚踢,到处是红着眼睛声嘶力竭的人。
燕山月下意识回头,东四门后的京城井然有序,道左相逢的人们笑如春风,更远处笙歌隐隐,宛如云端梦境。
脏乱的东郊,距京城一步之遥。
这里流放着一群没资格进江湖又不甘心了此余生的赌徒,他们放下心中的江湖梦,就能转身过上正常的日子,他们放不下江湖梦又看不见曙光,只能暗夜拔刀,生死里去找出路。今日不知明日事,所以纸醉金迷,所以一赌方休。
燕山月提剑穿过人潮,直奔三层楼高的青云酒肆。
路上也有赌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四下勾连,几人从斗鸡场里滑出来,有意无意错开,站在了青云酒肆门口。
燕山月前一只脚刚踏进酒肆,店小二笑着跑来接待,两人尚未寒暄,背后杀气已至。
四个人同时出手!
一人使虎爪探向燕山月后心,五指漆黑似铁,俨然已练到无坚不摧的地步,斜后方一把匕首点向燕山月腰间,刁钻狠辣,出手快如闪电,还有两人联手洒出一张大网,兜头向燕山月罩下。
这些人的身手实在不错,配合又恰到好处,就是夺了文剑令的大派弟子,一着不慎也难逃毒手。
燕山月握剑顿足,只是还来不及回身,眼底忽然亮起一道刀光。
埋伏她的不是四人,而是五人,燕山月面前的店小二已没了半分笑意,他神情冷峻,拔刀如流星经天,刀光所向,竟比闻秋声的冠天下锋芒更盛!
刀风吹动燕山月的长发,她已能感受到背后的寒意,头顶的阴云,但这些比起面前的刀又变得微不足道。
她蓦地明白一个道理:东郊马市里藏身的赌徒,都是千锤百炼的杀手,别说夺了文剑令的年轻人,就连大门派的实权人物,在这五人手中也难逃一死。
燕山月无处可逃!
燕山月反手拔剑!
天地忽然一暗,无论是虎爪还是匕首,大网还是刀光,都像是陷入了无边风雪之中,划过的轨迹寸寸可见,接着天地间骤起一道剑光。
这道剑光如烈日当空,大风卷水,无边风雪在这一剑后消散一空。
燕山月收剑。
青云酒肆前的空间似乎凝固了一刹那,燕山月身后的四人保持出手的姿势僵立不动,身前的店小二虽身形未变,目光却变了几分。
店小二的目光不再冷峻,而是朦胧涣散起来,他低头道:“有这样的一剑,还要来东郊寻出路吗?”
燕山月没答,她也没法回答,她挥出一剑吹雪,整条右臂已经半废,手太阴经里的寒意来回冲刷,万针攒刺,痛如刀绞。
店小二没得到回音,他也永远不需要回音了,连带他的四个兄弟,无声倒在地上。
燕山月还立在青云酒肆门前,动弹不得,只是再无人敢把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片刻后,青云酒肆的三楼上探出一个年轻人的脑袋,他一袭白衣,侍女在旁,鲜花铺在脚下,与东郊马市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拎着酒,醉意熏然,惫懒笑道:“朋友,上来吧!”
燕山月知道,他就是薛惘了。
深吸两口气,燕山月没有再等,她迈出一步,手臂里的痛楚顿时钻心而来,令她不由一滞。燕山月的眼角跳了跳,她再次向前,手臂上的痛感初生就被寒意冻住,每次疼痛都像是猝然来临,叫她无法迅速习惯,但她还是一步一步向前走着。
燕山月眼底冒出火来,一股不知何处涌来的逆反之意流遍全身,痛楚越盛,她就越是向前,绝不低头的提剑姑娘甚至加快了脚步,奔上三楼。
薛惘初见燕山月时,就像见到一团熊熊燃烧的火,这样的人他在东郊见了很多,如何让这样的人为自己卖命,他至少有七十三种办法。
只是燕山月驻足之时,就闭上了双眼,她头一次发觉手臂里的寒意退却了,每次涌上都更加温柔。
燕山月忽然一笑。
于是所有的火焰都熄灭了,燕山月睁开眼后,又变成常年不变的云间风月,令人看不出喜怒。
薛惘有点懵,方才想好的说辞一瞬间化为乌有,他只能笑道:“没想到闻秋声这个燕州舵主的便宜女婿,也能捡到你这样的天才。楼下的一剑我见了,能杀那五人,其实你用不着找我。”
燕山月默了片刻,道:“我赴约而来,为什么会被那五人埋伏?”
薛惘打了个响指,道:“这个简单,东郊马市是个什么状况想来你也见到了,这里没什么正经人,你一个生面孔闯进来,长得不错,气质一看又很刺激,多的是人想绑了你。无论是自己享受,还是送给什么大人物,都是一份不错的礼物。”
燕山月目光微寒,她道:“你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薛惘笑道:“是啊,我当然知道,我就是故意让你来这里找我,故意让那些人去埋伏你。我还知道这里的人处在生死之地已经太久,无论对谁都是全力以赴,这才能看出你的成色,不是吗?”
燕山月道:“若我不敌被擒呢?”
薛惘身子向前探了探,笑容玩味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你是不是被擒,会不会沦为玩物,跟我又有什么关系?说好听点是大家敞开门做生意,我要看看你的本钱,说难听点就是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不服你随时可以走啊。”
燕山月想问问他,这些年是不是有别的姑娘真的被擒了,是不是有别的少年死在刀下,但她终究什么都没问。
因为她提剑的左手向上扬了几分,右臂的寒意就汹涌而来。
燕山月从青云酒肆的三楼望出去,东郊马市里大多都是男子,只有寥寥几个姑娘夹杂其中,斗鸡走马比身旁的任何一人都疯。
她深吸口气,回望薛惘道:“我要文剑令举荐名额,须得杀谁?”
薛惘挑眉道:“这不是杀谁的问题,须得看出单的人有没有这个通天的本事。正常来说,熬三年五载也未必能碰见这样的人,不过你运气好,初来乍到就撞上一单,只要杀了画堂长老莫知叟的儿子莫长安,必定有人举荐你。莫长安好杀,画堂追缉难逃,你得想好,杀了莫长安还有没有命去参加出师大比?”
燕山月不问命在不在,只问:“莫长安是什么人?”
薛惘笑起来,他的身子向后一靠,终于摸清了面前这姑娘的来历,想是寒门中人,无门无路,对江湖还抱着一股行侠仗义的天真,以为凭三尺青锋,就能斩妖除魔。
这样的人再聪明,终究好对付。
混的久了,才能知道妖魔之所以难除,是因为妖魔背后都站着菩萨,连这座江湖都是妖魔的。
薛惘丢给燕山月一份资料,月白色的长袖一甩便翩然离去,他知道燕山月看了莫长安的资料,一定会接下这单。
“事成之后,如果你没死,再来青云酒肆露面,你露面后的第三天,我会来找你的。”
话音落时,薛惘跟撒花的侍女一起消散在楼梯转角处。
燕山月没抬头,扫过莫长安的资料,眉头皱得更深,然后扭头向西,目光追去薛惘离开的方向。
燕山月想:这江湖里该死的人真多。
既然已经见了,那不出手做点什么,终究意难平。
燕山月握紧了手里的剑,脚尖轻点,飘然跃下三楼,没人看清她一袭红衣如何翩跹,已似一点波光消失在人潮里。
寒意侵袭的那段日子,燕山月从未放下过修行,那些天赋与光阴,都融炼在双足里。
闻秋声都不知道,燕山月的轻功,其实比剑法更好。
大风门的远行山河,是长途跋涉的轻功,而非辗转腾挪的身法,但燕山月练了两年,从古槐村跑到太虚山一直在用,真气空了又满,满了又空,怕足底阿娘给的鞋子踏破,燕山月赤脚行走在江湖间。
过耳的风声与山河的虚影,都落在燕山月脚下,擦破双足的肌肤,洒落点滴鲜血。
某夜子时,月色如纱披在燕山月肩头,还在赶路的她恍惚间若有所悟。
无论是远行跋涉还是方圆腾挪,轻功都是捕风捉影的把戏,跋涉是为截风,腾挪是为捉影。
燕山月福至心灵,截风远行,捉影腾挪,有月色处就有她足下的血,从这一夜到太虚山,她再也没擦破过一寸肌肤,双腿赶路几乎比得上悠游的马车。
京城东郊的马市里,燕山月就凭这份轻功,悄无声息地缀上了薛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