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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大风水卷(四) 我只要杀了 ...

  •   当夜色侵过晚霞,京城的四野渐渐黯淡下去,只余城里寥寥几个坊市还灯火通明。
      洛河自从四百年前的大风门主一剑断江后,多年改道,从京城里斜穿而过,河西的濯龙园是画堂跟大风门的前辈高人所在,河东的永安坊则多是太玄阁高手居住,不止灯火通明,还有灯红酒绿。
      这两个坊市是没有宵禁的,薛惘从永安坊钻出来,跨过午桥向城南而去。
      京南大风门分堂就在铜驼街上,紧挨着君子殿前殿,这里不像永安坊与濯龙园,向来肃穆沉静,到了夜里没人能肆意寻欢。
      即使是薛惘到了铜驼街,也藏形匿迹,他原本不会藏得这么艰难,但黑夜里还穿着他一袭白衣,就难免要多废些心思,躲了个把时辰,避过几队巡查的大风子弟,才拐到苍龙门后的城墙边。
      那里洛水幽幽,枫叶正红,还有两人正坐在树下河边对弈。
      薛惘见了那两人,身子才轻松起来,他低声骂道:“什么脏活累活都由我来干,你们这两孙子倒乐得逍遥。”
      对弈的两人里,其中一个身量不高,坐得散漫不羁,两道浓眉斜飞,双眸里满是顾盼自雄的意味,正是跟燕山月有过一面之缘的封残照。
      封残照忽然拂乱棋盘,冲对面人道:“阿惘说得对,都玩几个时辰了,赶紧商量正事。”
      对面的人面如冠玉,眼如点漆,双唇薄似刀削,此刻两根眉毛微微上挑,整个人从下往上看过去,无论是谁见了他都难免要说一句神仙中人。
      此刻这位神仙中人望着封残照,平静道:“再过三手,你就输了。”
      封残照置若罔闻,伸手招呼薛惘道:“来来来,今儿干了什么脏活累活,给本堂主汇报一二。”
      薛惘指着那神仙中人,说:“聂太清,你管管他,老封当了堂主越发飘了。”
      聂太清五指拂过棋盘,黑白二色的棋子纷纷落入两侧棋罐,他缓缓起身,一举一动里有种耐人寻味的贵气,这种贵气令他慢慢在枫树下转身时,封残照与薛惘忍不住看他转身。
      聂太清转望薛惘道:“东郊马市里,有人能杀莫长安?”
      薛惘嘿然一笑,说:“原本是没有的,那些人都是老油条,武功比莫长安加上他那一堆护卫要高的,能活到现在都看明白了,太玄阁的人好杀,画堂的人难缠。莫知叟练的又是玉仙人,身体有了残缺难免脾气古怪,睚眦必报,就是杀了莫长安,也绝无幸理。”
      封残照打断道:“别废话了,谁接的这单?”
      薛惘追忆白日里遇到的那个姑娘,叹道:“是个好苗子,初出茅庐的姑娘想着行侠仗义,莫长安那样的人她自然忍不了。恰好她又有荡平五杀手的一剑,我也没办法阻止。”
      聂太清颔首道:“这个姑娘,就是闻秋声曾经介绍给我的那位?”
      薛惘点头,笑道:“怎么着,你怜香惜玉了?”
      聂太清洒然一笑,摇头道:“我要成大事,封残照要激浊扬清,自然是少不了流血殒命,既然她要走这条路,就不是需要怜惜的香玉美人。”
      封残照摸了摸下巴,莫名想起清晨在城门前的惊鸿一瞥。
      他给薛惘形容道:“那姑娘是不是提着把剑,走在人潮里格格不入,有那么几个瞬间,你觉着她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薛惘失笑,指封残照道:“穷酸文人的劲儿又犯了。”
      封残照摆摆手,说:“你不懂,这年头找杀手容易,培养心腹才难,她要真有激浊扬清的心,又有行侠仗义的本事,你别让她接这单了,直接丢给聂太清,实在不行丢给我,我们到处都缺人。”
      薛惘似笑非笑,说:“聂大侠,封大侠,你们两个想颠覆画堂,手头缺人,我还想把大风门这一任的狗门主拉下来,我就不缺人?从闻秋声那听到这个姑娘,我就想过要保她,我引诱五杀手去截她,准备事后再自己出手买下她,演一场英雄救美的好戏。然而这小娘们不给我机会,她一剑就杀了五人,大摇大摆跑到楼上,我能怎么办?我倒是想激她离开,结果这姑娘一伙儿似火一会儿如冰,全然看不出喜怒,我只能把莫长安的单子先给她。”
      聂太清道:“我早说那五杀手花里胡哨,什么活都干,迟早会死,死有余辜。”
      封残照点头道:“你这谋划太差。”
      薛惘:……
      薛惘嗔了,说:“怎么着,现在数落我了是吧,有种你们两个夺了文剑令的大侠亲自去坐镇东郊啊,凭你们的武功肯定能镇住那小娘皮,你们倒是去啊!”
      聂太清跟封残照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别过头去看洛水上的月色波光。
      薛惘:???
      薛惘深吸口气,他可以嗔,但不能大怒,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自家的体面。他吐气道:“那姑娘的事以后再说吧,她杀了莫长安,真要能活过三天,去见她也不迟。”
      聂太清跟封残照还是没回头。
      薛惘诶了一声,快步上前,正要数落这两人几句,洛水的波光忽然起了变化。
      四野寂寥,而月光诡诈,就在薛惘望向洛水的下一刻,一道剑光骤然跃出河面,掀起三尺清波,随剑气洒落江畔,三人纷纷后退,只见一个身穿红衣的姑娘,挥剑甩干衣裳水渍,落在三人面前。
      薛惘的瞳孔一瞬间放大,他低声道:“燕山月?”
      聂太清扬眉,含笑道:“原来这就是燕山月。”
      封残照的神色最古怪,他看看燕山月,想起白日见到的那双藏火的眼,立刻看向薛惘,下意识道:“你不会是跟了他一天吧?”
      薛惘一怔,甩干衣裳的燕山月闻言点头,对封残照几人道:“不用等以后再说,也不用等活过三天,小女子这就与各位相见。”
      能听到他们之前的对话,燕山月当然来了很久。
      薛惘见了鬼一样,他指着燕山月道:“你跟踪我?你跟踪我干什么?”
      封残照关注的则是另一个问题,他扶着腰间刀,眯眼道:“燕姑娘之前都听到了什么?”
      聂太清好整以暇,双手抱胸看着他们。
      星月无声,枫叶瑟瑟,燕山月的目光也落在封残照的刀上,她明白了封残照的意思,自己听到的太多,或许就要给这把刀一个交代。
      燕山月越过封残照,抬头对薛惘道:“跟着你当然是想讨个说法,如果东郊真有那么多姑娘因为你想看看成色就被绑走,那么多少年因为想你谈谈价钱就身死……这些事我以前也从别人口中听过,但听过跟遇见,还是不一样的。我追上你,在无人处打一顿,问清她们的去处,能救一两人,便救一两人。”
      薛惘后背一凉,他说:“你疯了?就凭你的武功,打得赢我,还打得过幕后之人吗?”
      燕山月默了一下,又道:“今日打不过,十年八年,该讨的债总要讨。”
      薛惘道:“这么活你还想活过十年八年?”
      燕山月眉眼低垂,她静静道:“既然见了,我就没办法不管,我娘说我是大风传人,江湖兴亡与我息息相关,那江湖里的每一个人……”
      封残照突然打断她,复又问道:“姑娘知道封某要反了画堂,是也不是?”
      燕山月霍然扭头,压了一日的火冒出来,盯着封残照目光同样凌厉,她道:“是,封大侠是要对我出刀?封大侠不愧是画堂出身的高足,最擅杀人灭口!”
      薛惘脸色一白,他知道自己这位画堂的朋友最讨厌别人强调他的出身。画堂有门绝世内功名曰玉仙人,是能自宫速成的功法,以至于画堂高层多半性情乖张,睚眦必报,这些年为了争君子殿席位,不知杀了多少江湖人士,为了灭口更掀起过几桩灭门惨案。
      闹到大风门主晏平乐面前,太玄阁掌门顾秉怀要求取缔画堂列席君子殿的名额,并将画堂打为邪派。
      晏平乐只说江湖中人,争斗难免,云在青天水在瓶,这里都是正派,没有邪派。
      随手赐了些金银赔偿受害的遗孤,便也不闻不问,画堂操纵大风门各地堂主升迁任免,顺者上,逆者死,看的不再是家世武功,全变成了金银秘籍。
      晏平乐就放任江湖就这么糜烂下去。
      封残照出身画堂,年纪越大,便越觉耻辱,能与画堂划清界限最好的法子,莫过于掀翻画堂。
      所以与太玄阁专司暗事的聂太清联手,几个少年人要做震动江湖的大事。
      此时此刻,燕山月愤然此言,颇有杀人诛心的味道。
      封残照跟燕山月四目相对,他们之间的风吹了又停,停了又吹,最后带起团团落叶,渐渐沉了下去。
      封残照忽然大笑,说:“燕姑娘不愧是燕姑娘,合该是我道中人!”
      燕山月见封残照笑得夸张,径直移开目光,望向聂太清道:“既然是同道中人,那我可以打薛惘了吗?”
      薛惘:???
      薛惘道:“燕姑娘!我白日所言不是真的,都是为了保你啊!”
      燕山月叹了口气,说:“我为了跟你,一天没吃饭,还在洛水里藏了一炷香,你骗了我还要我感激涕零,我想没这样的道理。”
      薛惘茫然,扭头去看他的两个朋友,封残照早拉着聂太清去谈燕山月该如何安排了。
      薛惘回头,对上燕山月如月色清幽的双眸,苦笑道:“不打脸行不行?”
      燕山月一笑道:“好呀。”
      当夜燕山月没有出城,就住在京南大风门的堂口里。
      薛惘跟聂太清离开铜驼街,回转永安坊的时候,追踪一日的燕山月正在用饭。京南堂的厨子已经回家,燕山月的饭是封残照亲手做的。
      封残照坐在燕山月屋里,剪烛成灯,有一筷没一筷地陪燕山月吃。
      屋里的气氛有些古怪,两人对坐沉默,像极了成婚已久的夫妻正在互相冷暴力,这种冷暴力让封残照略显不适,他道:“好不好吃,至少给句话吧?”
      燕山月抬头道:“你自己没吃吗?”
      封残照一时尴尬,屋里的气氛更加古怪。
      封残照瞅着燕山月:“燕女侠是不是对我有所成见啊?”
      燕山月叹道:“我实在没办法对一个一炷香前还在考虑杀我灭口的人没成见。”
      封残照挑了挑眉:“看来是饭菜不可口。”
      燕山月看了封残照一眼,无奈道:“封大侠的菜当然极好,只是你们三人就在洛水岸边大声密谋,我想听不到都难。真不想为人所知,多少该遮掩一些,再不济布些耳目,别动辄杀人灭口了。”
      封残照似听不出燕山月话中嘲讽,只道:“你以为京城是什么地方?到处都是隐秘也到处都是耳目,你越遮掩,就越会引人注目,我和聂太清的人手多,还是画堂的人手多?”
      顿了一顿,封残照又眯眼道:“更何况那个时候,能出现在洛水岸边的也绝非无辜百姓,必然是手上染血,或者准备染血的。江湖人。踏入江湖,本就该有随时赴死的觉悟,封某杀人灭口,又有什么问题?改日封某被杀,也绝无怨言。”
      燕山月又叹口气,放下筷子道:“我吃饱了。”
      封残照哈哈一笑:“果然是饭菜不可口。”
      燕山月这次没有反驳,侧目望着烛火:“或许吧,但无论合不合口味,总要在一张桌上吃饭。”
      封残照直视燕山月的侧脸,轻轻颔首:“不错,明日我就领你去看一道硬菜,不过你不能当场出手。牙口不好,餐具不齐,会死的。”
      燕山月回眸,眼底还留了半分烛火,从她目中跳进封残照眼里,晃了封残照的神。她此时忽然想起了闫馆主,原来瞻前顾后的不止是寻常人,其实江湖人也没什么不同。
      阿娘说这不该是江湖的模样,燕山月隐约明白了几分。
      阿娘还说总有些事是死也要做的,燕山月不知眼下的事算不算,莫长安的恶行她在薛惘给的卷宗里见过,但纸上烟云与亲眼目睹毕竟不同。
      燕山月不想为纸上烟云而死,她还要背着阿娘、院长跟闻秋声的目光扬名江湖。
      所以她对封残照道:“我会克制的。”
      这话说完,燕山月忽觉胸中一空,似有三分侠气消磨,手太阴经里的寒意蓦地涌来,痛楚竟令她感到三分对自己残忍的快意。
      燕山月又想起封残照的话。
      封某杀人灭口,又有什么问题?
      烛火飘摇,封残照心底一跳,他发现燕山月的气息乱了,他一叹起身:“时候不早,封某告辞。”
      屋门随风敞开,燕山月点头不送,封残照大步踏出。
      两三点星天外,残月如弯刀倒挂,封残照踩着月光走回自己房中,不由又叹口气。
      他骂道:“狗日的江湖。”
      翌日清晨,封残照先带燕山月去开阳门外的酒楼吃饭,那是京南最大的酒楼,名叫莫愁前路。
      莫愁前路再往南就是太学,还有负责太学一应事务的国子监署,太学子弟跟前辈师长常来莫愁前路吃饭。封残照跟燕山月来的时候,还有位捧了古琴的中年人坐在角落,大堂里抚琴用茶,颇有些自娱自乐的穷酸劲儿。
      燕山月向来是不吃早餐的。
      她还很小的时候,听说闫无病家一日三餐,圆圆眼瞪得亮晶晶,心想这是什么家庭啊,他们的肚子不会被撑坏吗?
      阿娘跟她只吃得起两餐。
      后来闫馆主请她吃早饭,燕山月不想当他儿媳,更不想当他女儿,从来没受过。
      封残照请则不同,且不说封残照要自己拼命,只论燕山月看他不顺眼,也要多宰他几顿。
      店小二彬彬有礼,燕山月笑得和煦,她道:“这里最贵的是什么?”
      封残照:???
      最后燕山月点了一席羌煮,大锅沸水滚开,鹿肉羊肉牛肉,总之什么食材精贵就摆什么,一一往锅里去涮。
      封残照看着燕山月,忍不住笑,觉得这姑娘比昨天晚上可爱多了。
      几碟肉后,燕山月眼睛弯起来,不由笑道:“莫愁前路不愧是京南最好的酒楼,连羌煮都更为美味。”
      自顾啃着汤饼的封残照闻言一笑,望着燕山月提醒道:“莫愁前路姓什么?”
      燕山月一怔,肚子里的鹿肉忽然就不香了,她道:“这是莫家的产业?”
      封残照点点头,说不错,所以你刚才又资助了莫家五两白银。
      羌煮的雾气腾腾里,封残照指点江山,说:“其实你在京城能看到的一切,都算画堂跟太玄阁的产业,无论是大风门的生意,还是万马堂,烟雨楼,乃至独幽城的布置,到最后都会被画堂跟太玄阁插手。以这两大家的体量,想对它们动手,只能从长计议。我没当这个京南堂主之前,贸然出手,只会被画堂清理门户。而聂太清动手,至多能把太玄阁引动,与画堂暗战一场,掀不起大波澜。”
      燕山月不懂,她道:“那今时今日为何又能动手?”
      封残照道:“要知道画堂之所以能有这么大威势,他的根底在哪。”
      燕山月想了想,脑子一抽道:“在他们没了根底的那门神功上?”
      封残照:……
      封残照瞅着燕山月,燕山月双眸眨也不眨地望回去,封残照深吸口气,说:“没想到燕姑娘是这种人。”
      燕姑娘装作无事发生,正经道:“根底除了武功,就是君子殿席位。”
      封残照笑道:“燕姑娘果然聪慧,君子殿席位五年一变,今年又是一变,时机不到,你杀莫长安不过是无意义的送命,时机到了,莫长安之死,就大有文章可做。”
      燕山月认真听着,这些江湖上的风波离她似乎很远很远,但她明明又要亲手做成一件大事,这让她总有种不真实感。
      燕山月又涮了卷羊肉,温热的饱腹感终于令她有了些许满足。
      燕山月想,封残照好像有点道理。
      燕山月又想,只是这道理跟他昨夜所说,杀人灭口没问题,似乎是一般道理。
      那又不是很有道理了。
      十七岁的少女面无表情,一筷筷吃着肉,脑海里思绪乱如麻。
      待到一锅羌煮吃完,封残照已结了账,拍拍燕山月的肩膀,说:“走吧,莫长安应该已经到了南郊,我带你去看什么叫恶贯满盈。”
      燕山月擦擦嘴,起身想道:是了,封残照们爱怎么想怎么想,我只要杀了莫长安就好。
      杀了莫长安,逃出生天,回来拿文剑令的举荐名额。我就可以扬名江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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