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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风卷水(二) 江湖路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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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长看后长长叹息,说这是陈年旧伤,能压到现在才猛烈发作起来,已属不易。
闫馆主道:“没救了?”
山长道:“这是伤,不是病,寻常汤药只能缓解她的痛苦,除非是太玄阁虚冥道的长老掌门亲至,否则我想不出有谁能救她性命。”
闫馆主肉眼可见的委顿起来。
燕山月一时默然,无处安放的双手下意识握紧了剑。
阿娘倒是镇定,还望着山长恳切道:“那能否请您看看她,她练剑伤了经脉,能治吗?”
燕山月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攫住,她红了眼,说娘你别管我,我会练好的!
阿娘但笑,说:“山长,求您了。”
燕山月的泪一下流出来。
山长连连摆手,说此行是来了恩,看谁都是应该的。
当山长把完燕山月的脉,日头又沉下几分,他鬓角渗出几滴汗,在三道目光里松手长叹:“今日怕是偿不了闫小兄弟的恩了。”
空旷的屋子里宛如深渊,无处安放的三颗心先后坠落下去。
山长说燕山月的内功中正平和,真气没有半点问题。一招剑法的意象,如果能改变真气的性质,那不可能只伤手太阴经,气海都要废了。
目前的状况,山长毫无头绪。
送山长离开的时候,闫馆主还努力保持着体面,说些辛苦了,麻烦你跑一趟之类的话,但举手投足间都比平时木了三分。
阿娘的目光追着闫馆主出门,又扯回到燕山月身上。
阿娘躺在床上,拉住燕山月的手,说:“练伤了经脉,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古槐村小,没人能看出问题所在,但闺女你别怕,有问题就有答案,你该出山看看。”
燕山月反手握紧了阿娘,说:“好,等你好了我就出去。”
阿娘没说话,沉默片刻忽对燕山月道:“闺女,是娘对不起你。”
西风萧瑟,燕山月耳边叠过阿娘十几年的呢喃,阿娘说你回来了,饭我热在锅里,你快洗手去盛,阿娘说这个月地里没活,我卖了几副刺绣,给你留了只小老虎,阿娘说你是大风子弟,一生不输于人,古槐村不是你的天……
燕山月忽然听到了哭声,这哭声盖过所有的风声与呢喃,把她压弯了腰,她想这是谁哭的这般伤心,又听见几个字从自己嘴里蹦出来。
她趴在阿娘的身上,说:“娘你别走,我不要你走……”
原来是我自己在哭。
阿娘揽着燕山月的脑袋,双眸一如脉脉无语的斜阳,照出闫馆主的影子长长拖在门前——他停在门外没进来,
闫馆主回乡二十年,头一次开始痛恨当初的自己。
门内门外,一时无言,只余西风残霞,几点寒鸦。
阿娘到底是去世了。
出殡的时候燕山月的一张脸无悲无喜,只听见向来体面的闫馆主扶灵嚎啕大哭,古槐村十里八乡的人都觉得怪。
几个月后,燕山月告别闫馆主跟李笑年,要去京城边上的太虚山,考大风书院。
这是大风门四百年来薪火相传的武道圣地,名声仅次于京城里边的国子监,当代院长是曾经列席君子殿的大侠风入松。
闫馆主说:“以风大侠的人品武功,当能治你的伤。”
燕山月点点头,她记得阿娘的话,这座江湖的兴亡与自己息息相关,必要时可以为它赴死,但自己连外面的天地都还没见过,就要为它而死,多少有些不甘心。
所以燕山月跋涉千里,吐尽晨雾踏过秋霜,去见江湖。
抵达太虚山脚的时候,燕山月穿一袭红衣红裙,背负长剑腰挂短剑,跟燕州来的闻秋声一道参加大风书院入门演武。
演武的输赢不重要,只要表现够好,就能被书院选中。
暮冬时节西风萧瑟,燕山月静静站在高台一侧,立于天地间如白雪寒梅,十七岁的面庞已被多年风霜侵袭,没了吹弹可破的晶莹,只眉如远山,唇似朱砂,配上那双静水流深,内藏一点星火的目光,别有种遗世独立的萧索。
闻秋声是燕州独幽城刀客,还是大风门燕州舵主的乘龙快婿,黑衣大氅,提刀爱聊,说:“姑娘内功不错啊,大冷天穿这么点?”
风雪呼啸,燕山月没理他,心想是我内功好吗?还不是我买不起大氅披风?
闻秋声也不尴尬,一直在嚎,说:“你别怕,我一定手下留情,叫你把招式使完,该你入山门就一定能入!”
燕山月点点头,平静道:“好,我也会手下留情的。”
闻秋声:“???”
闻秋声想,这娘们很狂啊。
鼓声一响,风雪便起,纷纷扬扬在二人中间。
演武开始。
闻秋声好整以暇,等着燕山月出手,子午剑法广为流传,薄云遮日的杀招称得上精妙,长剑在短剑遮蔽下忽焉在前忽焉在后,但这么多年下来,阴阳相济的真意早被人窥破虚实。
子午剑的招式已老,燕山月的意气正扬!
她抽出背后的长剑纵身而上,没见半分阴柔剑意,真气泼洒出来,全是滚滚热浪,一剑追着一剑,午剑的阳劲织就烈日焚城的大网。
闻秋声眼前一亮,拔刀对攻!
火星溅起在燕山月身前,这是她出古槐村后的第一战,也是她第一次对战名门弟子,独幽城的冠天下刀法横绝燕州,覆海决的内功出手如叠浪,燕山月对攻三十余剑,已感吃力。
燕山月青丝缭乱,对攻之中谁都不能贸然变招,否则对方必会趁势而进,所以她只能卷起热浪,挥剑不停。她倔强的眼神落在闻秋声目光里,给闻秋声一种“这姑娘明知不敌,还是要拼干最后一缕真气”的错觉。
闻秋声决定成全她。
那形象如此鲜明且有江湖气,以至于闻秋声完全没发觉燕山月出剑的方位悄然变化。
刀光剑影交错,高台上飞雪消融,杀意与热浪驱散西风。
燕山月荡出一剑,长剑倏然斜落,似是真气耗尽,于是燕山月一步后退,迎来闻秋声刀光顺势暴涨,那柄黑刀切过她编织的剑网,要吞没她一袭红衣。
燕山月短剑出鞘。
所有的热浪都在这一瞬间消失,如月出东山,把焦灼的局势一下照得分明:此前残存在空气里的剑意,后退时的长剑斜落,都为闻秋声这进逼的一刀营造出一个绝佳的轨迹。
闻秋声入轨,燕山月出剑。
无边热浪淹没下,只为一缕月光作掩护。
以那轨迹出刀,闻秋声刀光凛冽,刀意汹涌,但月出东山,一道月光弹指及至。
此时此刻,剑比刀快!
须臾之际攻守易势,闻秋声青筋暴起,断喝声中刀势一折,一道真气竟如甩尾般撞出,荡开斜落中的长剑,刀锋则下斩短剑,运劲之狠完全没了手下留情的意思。
燕山月第二次收剑。
无论长剑短剑,借闻秋声变招的间隙,燕山月一掠三丈,远远退开。
闻秋声一怔,脑海中下意识闪过个念头:这就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她想输得体面。只是闻秋声刚想笑一笑,再次决定成全燕山月的体面,忽然察觉到一缕霜风拂过脖颈,他下意识伸手一抹,染上淡淡的血痕。
霜风擦破肌肤,再深入几分就能夺人性命。
闻秋声望着指上血,呆了几息霍然抬首,他盯燕山月道:“这他娘的是子午剑?”
燕山月终于也笑起来,她一笑起来的感觉,就像是跋涉过寒冬与冰雪的疲惫旅人,忽然见到了初春的阳光。她笑道:“夜热依然午热同,开门小立月明中。这当然是子午剑,只不过是我的子午剑法,阴阳相济的剑意,并非只有前人的招式可以诠释。”
闻秋声比刚才更呆,这一招里的阴阳相映,远比薄云遮日自然深远,前人招式已成藩篱,只循剑意出手,这是登堂入室的大家。
日后大风堂再授子午剑,恐怕要多出一个版本了。
闻秋声输得心服口服。
当天大风书院的院长风入松也在,他看到的自然比闻秋声更多,这场演武过后,满座叫好,燕山月与闻秋声一起入了山门。子夜时分,院长捋着胡子,笑呵呵的找来燕山月,说:“书院的伙食还习惯吧?”
燕山月点头又摇头,道:“其实不太习惯,菜品繁多,一时不知吃什么好。”
风院长笑意更盛,他道:“白日胜闻秋声的那一缕霜风,不是子午剑吧?”
燕山月的眼神亮起,她道:“您看出来了?”
风入松道:“夜热依然午热同,开门小立月明中,这是子午剑的剑意不假,但毕竟阳劲洒得过多,明月短剑刺不出那般轻飘又肃杀的剑气。所谓时有微凉不是风,热浪重重下,肃杀的也不该是凉夜。”
燕山月深吸口气,如实道:“我练过吹雪剑式,弹指出剑,借了一缕霜雪,只是我自己摸索,似乎出了错,练伤手太阴经。”
风入松伸手道:“如果不介意,能让我把个脉吗?”
燕山月递出手腕,风入松的手在燕山月脉门上一触即收,随即缓缓一叹。他鬓边白发垂落,语调也惋惜下去,他道:“白日我看得没错,其实你不是练错了,而是练得太好了些。”
燕山月不懂。
风入松挥手,袖间的风荡出去,燕山月只觉眼前一花,就见到风吹似剑,三丈外的桃树绽起点点清光,片片桃花如流云般离枝浮起,远远淌向天边。
这些剥离枝头的桃花,颜色渐渐斑驳,纹路却清晰起来。不知过了多久,燕山月见到浮空的桃花变得枯黄,破碎,缓缓洒落山间时,已成了冷冽残灰。
只余桃花香在,能证明它们曾经人间。
燕山月的心底蓦地洒下一阵桃花雨,她想:原来这才是吹雪,原来这才是武功。
“这式吹雪,是不是与你不同?”
风入松的声音低沉过耳,燕山月陡然回神,她犹豫良久又缓缓点头,道:“院长出剑如风,潇洒出尘,剑意不带烟火气,也尽斩一切烟火气,可学生练的,似乎不是这种剑术。”
“那以你观之,吹雪是什么样的剑?”
燕山月立刻道:“月照千山,逆风斩雪,这世间若没有吹雪的风,我的剑就是风。”
风入松忍不住再叹道:“你实在练得太好了些。”
风入松道:“大风门三百年前,没有你练的这种吹雪,是三百年前的门主惊才绝艳,把九诛剑诀练到忘形而写意的境界,改出了另一套九诛剑诀,并改良抱朴功,从此大风门除了无定云决,又多出一门绝顶内功,正是烈风吹雪劲。”
燕山月恍然,又道:“三百年前的老门主,是怎么练成这一剑的?”
风入松叹道:“问题就在于此,老门主的烈风吹雪劲,自他死后再也没人练成过,没人知道他的武功要如何修行。所以寻常人练他的吹雪剑式,无处下手,也就不会伤及自己,有剑术天赋的弟子还能摸索出招式变化的精妙。但你不同,你练得太好,洞彻真意,使这一剑有了凝而不发的意蕴。只可惜没有烈风吹雪劲,这一剑终究发不出,你经脉便难以好转。”
这番话说完,燕山月五味杂陈,还没回神道谢,又闻风入松道:“既然你与这式吹雪有缘,烈风吹雪劲的秘籍我就给你了,反正三百年来也没人练成,代代都放在书院。若能助你解脱苦痛,复使三百年前的剑诀重现江湖,那也是一段佳话。只望届时大风依旧,你能以大风门为荣,我也不算白来太虚山当这三年院长了。”
燕山月怔了一下,抬头的时候风入松长手里已经多了本册子,她一时不知该不该接,她想这样的东西,是可以随便送人的吗?
风入松笑道:“拿着吧,十六岁的年纪就能忘形子午,老夫信你能练成这式吹雪。江湖眼看就要乱了,大风门总不能全靠我们这群老家伙撑着。”
燕山月不知为何,见风入松笑得和煦,却总有种莫名的悲凉。
直到她接过烈风吹雪劲的册子,那股悲凉才终于冲淡了些,风入松清笑三声,拂袖而去。燕山月目送院长离去时,正是雪满乾坤,月满星河。
那是燕山月的书院时光里,最后一次见到风入松。
风院长既是列席过君子殿的大侠,自然不可能常常待在太虚山,他总是要坐镇北方以防北荒,又或者带三五高手,去平定四方以武犯禁的大盗。
燕山月摸索着烈风吹雪劲练了大半年,期间也跟闻秋声一起修习大风书院的轻功,九诛剑诀里的入门招式。
日复一日,燕山月终于摸索成功,真气以烈风吹雪劲的路线运行了一周天。
经脉里的寒意更重了。
燕山月:“……”
闻秋声过来瞧她,她只瘫在屋里,不想说话不想动,感觉自己快废了。
问题愈发严重,燕山月总是要找人请教的。
接待燕山月的是个副院长,副院长见了燕山月,不等她说话就摆手道:“风院长交代过我,你是练吹雪剑出了问题的那个,对吧?他是不是告诉过你,说你是大风门下一代的支柱?你年纪轻轻的,别信这个明白吗?他这番话三年来对十七八个人说过,他的佩剑,手记,护身符都送了个干净,这回又送你什么了?”
燕山月张张嘴,欲言又止。
副院长颇有种苦口婆心的味道,他说:“前边那十几个我也就不管了,你一个姑娘家家,真要信了老风的话,蹉跎十几年,回家还怎么嫁人生子?夏练三伏冬练三九,虽然你这皮肤本来也没多好,但至少还白啊,模样也好看啊,放哪也是十里八乡的美娇娘。非要习武,年纪轻轻就功力大成驻颜有术的才几个,到头来相貌没了,武功还练不成,你说老风缺不缺德啊?你要是以为他真能举荐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江湖这么多事,他一走好些年,出师大比,夺文剑令都是有日子的,他能不能赶上,你自己掂量掂量。”
燕山月听得心烦,她道:“我只想问问我的伤。”
副院长翻了个白眼,品了口桌上的茶,幽幽道:“以后不再练武,老老实实学点刺绣,早回家嫁人生子,自然就缓解了。”
燕山月越发烦躁,她道:“您忝为大风书院副院长,教我的不该是江湖事吗?”
副院长哂笑道:“江湖事?江湖事就是名门私事,你以为寒门出身的人进了这江湖,就没人藏他的刀?改天去京城群芳楼看看,多少名妓的武功不比你差,你的天赋是不错,没有名师也能忘形子午剑,要是换了大门派出身,也能搏个文剑令,但谁让你不是呢?群芳楼的头牌叫楼春雨,太玄阁的太玄经,人称一经白首,她二十多岁已经登堂入室,可一日是太玄阁的名妓,就一辈子都是太玄阁的名妓,除非你想被江湖通缉。这还是有名有姓的,荒草孤坟里,不知藏了多少无人问津的刀,除非你是百年不遇的天才,否则别想江湖,你是什么天才?练废了一条胳膊的天才?”
“还是那句话,别怪你师叔讲得难听,有些事,你得认命。”
燕山月不知是怎么离开的,只觉西风残照,暮雨潇潇,她不想认命又抓不住什么,行走在茫茫荒野之中,随时都可能倒下。
闻秋声在外面等她,端着壶酒正在喝,瞅她情绪不对,又把酒丢了过去。
燕山月下意识抽剑,连酒带壶劈了个粉碎。
闻秋声:???
这声响终于惊动了燕山月,她抬头对闻秋声道:“帮我个忙,找出这三十年间夺得文剑令的名单,我要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闻秋声想说我那酒壶贼贵的,你不先请我吃顿饭吗?但他望着燕山月的眼睛,终究说不出口,他从没见过燕山月的眼神是如今这样。
炽热,执著,静水流深底下是藏了十七年的火,如今熊熊烧出来,灼人心魄。
于是闻秋声就去帮她找,找完三十年又找五十年,名单里一共六百多人,燕山月从六百余人里找到七十三个姑娘,从七十三名女侠里只找到两个寒门。
唯有横绝一时的天才,江湖藏不住她们的刀。
这座江湖不该是这样。
寒蝉残霞,碧云黄叶,思绪随经脉里的寒意一起荡回当下,燕山月盯着自己的右臂,感受那道从列缺穴到少商穴的寒意,流淌成一道命运的判决。
燕山月端详片刻,忽然笑道:“也没人能藏你的剑。”
放下手臂之后,燕山月的目光又变得坚定如铁。
跟她这十七年一样。
江湖路远,命途多舛,可谁让我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