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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阿缨 “号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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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外号外!惊风崖大当家邓寨主获封镇南王,不日将与皇室联姻,好事成双——诶哟!”
一名少年自布告栏处奔来,恰好撞上来人如山一般的身形,鼻梁被玉带钩磕红了一块。
他抬头仰望,对上那双淡漠又深邃的眼睛,吓得差点跌坐在地。眼见他腿已经软了一半,邓缨眼疾手快,攥住他的后领,将人提了起来。
“寨、寨寨寨寨主?!不不,镇南王殿下!”少年惊叫出声,眼神在刚刚撞到的男人与邓缨脸上来回游移。
“臭小子!”邓缨揪住他的耳朵,“什么好事成双?”
他迟疑地看了一眼崔昭白,嗫嚅道:“你要结婚,我们都知道了。这可是好、啊疼疼疼疼疼!!”
邓缨咬牙,笑眯眯道:“......再让我听到你胡说八道,我就让你跟他成亲去。”
似乎是被一旁冷脸的“新郎”吓到了,年轻人逃命似的,留下他们面面相觑。
崔昭白摸了摸鼻尖,虽说与邓缨成亲不是他本意,但要是成亲那日,掀开盖头发现邓缨被换成了一个男人,他应该会更难绷。
“你那个皇弟,是真怕我反悔啊。”邓缨揉开眉头,一脸恼火。
二人难得卸甲,常服下山一趟,就为了探探百姓们对封王这一事的看法。谁知那老太监,竟把联姻之事一同布告了出来。
“他从小就这样,我忍他很久了。”崔昭白抱臂跟在她身后,卸了甲,只着锦袍,行止间倒真看得出几分王公贵族的派头。
走到闹市街头,邓缨转身警告他:
“算了,事已至此。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准笑。”
“我尽量吧。”
闻言,她怒瞪这人一眼,随后深吸了口气,就义般满脸坚决地走入街巷。
刚入闹市没两步,一旁不知道从哪蹦出三两艺人,手执铜锣,咚咚锵,敲得震天响。
邓缨只觉得自己天灵盖都要飞起来了,而后听到艺人高声唱道:
“镇南王殿下——巡街——!”
不好!
伴着秋日里的爆竹,铜锣、唢呐齐鸣,一队舞女身穿水袖,整齐划一地迈着碎步,鱼儿般游过她身旁,只留下漫天花瓣,和脂粉清香。
被围住的镇南王呆在原地,缓缓摘下一片粘在鬓边的芍药花瓣。转身想寻崔昭白,却见他早已退开数十步远,正抱臂看热闹。
邓缨和他们对视片刻,立刻知道这群人下一步要做什么,赶紧喝止:
“停!都停下!不许动!”
众人屈下的膝盖僵直在半空,不解地望着她。
“都、都站起来,”邓缨命苦地闭上眼,“我不知道朝廷怎么向你们编排这些事,但大家,恳请大家,还把我当邓缨看待。”
她一手握拳,轻轻与掌心相碰:“多谢。”
“阿缨,你不必有负担。”一旁的大娘被年轻女子搀扶着走近,头发花白的老人眼眶通红,“自你从崔涉那狗贼手里救下我孙女起,你就已经是我心中真正的镇南王。”
“是啊当家的!倘若不是你,如今咱们连一天的安生日子都过不得,更勿论开市设宴。这歌楼,还是你从崔狗贼的手上抢回来的!”
邓缨笑了笑:“正因大家痛恨先镇南王奢靡蛮横之风,我便更不能效仿。所以各位,军队公堂之外,若不嫌弃,还可唤我阿缨。”
她对众人露出一个和善的笑,看到崔昭白,又立即收敛了嘴角。
男人见情况不妙,赶紧说着“借过”,走去邓缨身旁。
百姓们塞给两人不少吃食奇货,皆被崔昭白抱在怀里,边走边感叹:
“真是民风彪悍。”
“各地百姓都是人,哪有什么大差别。”
“你不懂,来了京都才知道。”他随手拨弄着怀里的小物件儿,似是觉得很稀奇,“京都人喜欢戴着一张皮,皮下是豺,是虎,是豹,是耗子...偏偏不是人。”
走了很久,见到不远处有禁军驻守,邓缨才转过头看着他:
“那你呢?”
她微微笑着,张扬浓丽的眉眼里有戏谑与打量,一字一顿道:“崔、狗、贼?”
崔昭白挑眉:“不是我想姓崔的啊。”
他更希望后人称呼崔家人,譬如崔伏旻、崔涉这类人,能够直呼全名。毕竟大孟皇室都姓崔,他不是很想替人背锅。
前方便是镇南王府邸,门口围站了许多女眷幼子,按照那人的意思,是要择日问斩。
“镇南王殿下。”驻军首领上前行礼,“殿下若是来查看镇南王府,能否再等一日,府中上下还未打点完好。”
“无事。”她爽快地笑了笑,“朱翼,我还是喜欢你在战场上,喊着‘乱臣贼子’要杀过来的模样。”
那首领哂笑,抬手擦了擦额前的汗。
“我不杀老幼妇孺,即便是崔伏旻的意思。从前我不理会他,现在也一样。朱翼,你是岭南驻军首领,我给你三天时间,想清楚,忠于他,还是效忠岭南百姓。”
“如若你愿意继续跟我,跟百姓们站在一起,三日后,把崔涉家眷流放或充作奴籍;如果你仍然觉得那人可以越过我直接调配岭南军队,那就传信于我,我们兵刃相见。”说罢,她捏了捏朱翼的肩。
“这......朔宁王殿下、”首领为难地看向崔昭白,试图找到别的选择。
而崔昭白只给了他一个“别来烦我”的眼神。
三日过去,崔涉家眷流放交州,邓缨本该心情大好——如果她不是身穿嫁衣,坐在花轿里。
她问崔昭白,能不能她骑马,换男人坐轿子里。似乎也是觉得丢人罢,崔昭白婉拒了。
礼部的人十分不讲道理,各式各样的钗环往她头上插,耳坠子也重得吓人。
三天,可以让一个驻军首领想通到底谁是老大,但没办法让她邓缨想通,嫁给崔昭白这件事。
到婚房,她便自己扯了盖头,坐在桌前温酒喝。
崔昭白估计还在应酬宾客,只是除开赴宴的百姓,自各地而来的人们各怀鬼胎,大抵是面上陪笑,说着‘恭喜’,实际上看不上这门婚事。
崔昭白再怎样落魄,也是皇亲贵胄,流着中原皇室的血,怎的会惹上邓缨这样的人。这门婚事,甚至说不清算不算入赘,明晃晃地就是为了羞辱他。
崔昭白固然没有心理准备,但他知道这桩婚事,从来也不是邓缨所希望的,男女之事,还是女人吃亏比较多。
他应酬时喝了些酒,在婚房前站了许久,思索着,怎样才能把话说开,让两人都舒坦些。
“就算成亲,我也待你如战友。”
不,不不不......他们算哪门子战友,太荒谬。
“我们只是逢场作戏,你不要想多了。”
?
他有些醉意,暂时也想不出更合适的话了,索性推了门进去。
新娘子正坐在桌前,喝得脸颊绯红。见到崔昭白来,她便起身,强硬地拉上锁闸,将人抵在门边。
“崔昭白,事到如今,覆水难收。我跟你摊牌。”她脸上虽绯红一片,眼底却异常清明。
“我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现在只是逢场作戏,绝不越界。”
二人衣袍相交,呼吸重叠,怎么样都算不上一句“绝不越界”。
室内烛火摇曳,崔昭白盯着她睫毛投下的阴影,轻声道:“好,我答应你。”
邓缨望着他的脸出神,忽然道:“你会觉得我毁了你吗?”
没等崔昭白回答,她将脸一埋,权当自己发酒疯了:
“我才不管那么多。你也毁了我,你让我......没办法和他交代。”
“谁?”
邓缨没有回答,只一味轻轻拍着自己心口的位置。
“他会托梦,他最好托梦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