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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毒蛇 崔昭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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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昭白把人扶到床边坐下,轻声问:“‘他’是谁?”
邓缨撑着腮帮子想了想,眼神虚焦,方才殷红的酒液还沾染在唇上。
“一条狗。”她郑重其事地得出结论,“他是一条狗,嗯......一条疯狗。”
没等崔昭白想明白,她一个猛子扎进男人的吉服里,嗅来嗅去。
“你好香啊。这是什么味道?”
崔昭白习惯了这种熏香,倒真没太注意,抬手闻了闻衣袖。
“北狄的花,叫阿勒霞。”
邓缨直起身,认真问道:“要是没有这些熏香,带钩,玉佩......你们贵族是不是不能出门?”
“谁知道呢。”崔昭白漫不经心地笑笑,“在那座禁宫活过的人,出来后总要做足面子,显得和别人不一样。”
他解开腰间三两玉佩,随手扔在地上:
“不然怎么骗外面的人对里头趋之若鹜?”
玉质清冽脆弱,五爪蟒纹碎裂开来,变成一摊四不像的玩意。
“其实大家都是做那档子事做出来的,出生时不穿衣服,也没两样。”
邓缨面露讶异,提醒他:“我就算了,你一个天家人,说话倒是不避讳。”
“嫁妇随妇,”他眯眼,耳旁的狼牙坠子因愉悦而轻微晃动,“我对外面那些人没这么好脸色。”
“玉佩也就罢了,他们打心里瞧不上你,戴再多金啊玉的,都没用。”崔昭白说着,换了个稍微舒服的姿势,小臂搭在膝头,两手自然下垂。
“但我很喜欢阿勒霞的味道,偶尔想家的时候,它会让我想起北狄的夕阳。”
其实邓缨很想说,你的眼睛也很像北狄,北狄的草原,水草丰茂露水未晞,地平线上升起旭日,洒下淡而透澈的金黄,那就是崔昭白的眼睛。
她很中意北狄人这种瞳色,总有着向上蓬勃的力量,像自由的朔风;她看过自己的,和哥哥的眼睛,饥荒时是漆黑的,在血雨里挣扎,筋疲力尽躺在一起时,微光倒映进来,又是杏仁的颜色。
“不,不对。”她又嗅了嗅,“不止香料的味道...你身上,嗯,还有狗味。”
倒不是揶揄他是狗,除了异香,她一直觉得崔昭白身上有股熟悉的味道,像狗味。
“噢,这个。”男人摸着下巴思忖,“说起来,你们应该见过。”
邓缨狐疑:“见过?和谁?”
崔昭白起身,去打开外殿的锁闸,窸窸窣窣忙了好一阵。
不一会儿,巨兽大喘气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大步奔跑,肉垫在锦绣地毯上的摩擦声——是那日围在崔昭白身侧的灰白大狼。
狼犬毛发长且蓬松,每一根都似针尖一般,根部为银白色,顶端发黑,竖耳垂尾,瞳色浅而幽蓝,三分像它的主人。
她没记错的话,那日这只狼狗眼神极其凶恶,垂尾绕于男人四周,一刻也不肯放松。如今瞳孔发圆,舌头被歪歪甩在嘴外,尾巴甩个不停。
崔昭白从后方赶来,狼犬便立即亲昵地用头把他往里拱。
他看了一眼邓缨,摸摸狗头:“这是小苍,是母亲留给我的小狼。”
邓缨第一次见到长得如此乖巧的狼,灰白相间,毛色靓丽,额前两枚白斑印在眉骨处,好似长出了豆豆眉。
“小苍,嘬嘬嘬。”
崔昭白轻轻推了一把狼屁股,它便探究地走上前,用鼻子轻轻碰邓缨的手。
湿湿的。
“真好。”邓缨露出一抹笑,“我没有养过宠物。”
“小时候不懂事,总想找个谁陪我一起玩。”她逗弄着小苍,时不时用指尖刮刮他的黑鼻子。
“所以我从寨子里悄悄救了一个女孩儿,我说,你陪我玩吧,我悄悄给你松绑。人养宠物不都是这样么,后来我才知道,人和宠物不一样,人会跳,会跑,只能叫作玩伴。”
“后来还是被我哥发现了,那时候在寨子里放人,会被大当家活埋。那女孩儿听到我和哥的谈话,害怕地跑了,她一跑,我就只能等死。”
邓缨声音很平静,回忆起这段往事,甚至嘴角还带着浅笑,只是笑得很难看。
“结果就是,我哥脸色阴沉得可怕,提着刀就追下了山,把她杀了。”
话音刚落,小苍适时“呜嗷”了一声,好像要说点什么似的。
崔昭白薄唇微抿,让狼犬在一旁安静趴下:“酒醒得差不多了,卸了钗环便睡吧。”
邓缨“哎”了一声,揉揉太阳穴。
“好久没喝这么醉了。”
“真醉了?”崔昭白笑笑。
“嗯?嗯。”
“那把岭南七个州的兵符给我看看。”
“......”邓缨也笑笑,只是咬紧了牙。
狗人,贼子。
次日,二人应诏北上赴宴,抱了一大批公文上马车。
大概有半月的路程,邓缨也拿不准能不能在抵达前处理完。前镇南王是酒囊饭袋,导致她接手时,政务多得要命。
粮食,盐铁,税务,军费......比惊风崖要处理的文书多了十倍。鉴于燕回一人就要包揽惊风崖事务,不便双管齐下,崔昭白不得不参与分担镇南王公务。
“他想效仿鸿门宴,你怎么看?”
邓缨从如山的公文中抬起头,露出两只眼睛:“没素质的,往往怕更没素质的。”
“招安一事没让我俩打起来,他气死了吧。”她讽笑一声,继续伏案批文,“气急败坏赐了婚,以为可以精神胜利......”
“不。”崔昭白顺了顺小苍的毛发,“你小瞧崔伏旻了,他早看崔涉不顺眼,你无家世无背景,他想借你削藩。”
顿了片刻,他又补充道:“崔涉因你而死,朝廷早就把你参烂了;但崔伏旻袒护你——杀你容易呀。到时候再给我安个窝藏反贼的罪名,我又死了。”
邓缨头都没抬:“我既然同意招安,他要杀我,便是他翻脸在前,我从未提过谋反半字;且南地非因我而独立,却因我而归顺朝廷,我活着尚能主持局面,死了,他就等着刚并过去的地图,变成一堆烂肉吧。”
崔昭白轻笑一声,挠了挠小苍的腮帮子,不再说话。
约莫半月过去,二人骑马入京都,一同进宫拜见皇帝。
太极殿不许携带兵器,邓缨因此被困在门外许久。
“真的没了。”她拍拍衣摆,诚恳道,顺便给崔昭白使眼色,让他帮自己说话。
“本王可以作证。”
给邓缨搜身的,是皇帝身边的大宫女,有很厚的武茧,但似乎是个聋哑女。
故而她根本不听旁人说话,只一味严厉搜身,从邓缨小腿处,又摸出一把匕首。
折腾半晌,总归是进了大殿,龙椅上坐着一名青年,饶有兴致地盯着桌案上一幅字画。
二人进殿,行礼,他始终未给半分眼神,就这样晾着。
“诶呀,皇兄什么时候来的?”见时候差不多了,崔伏旻抬手喝茶,故作惊讶。
他起身,踹了一旁的太监一脚。
“皇兄近日过得可顺意?”他走下台阶,欲扶崔昭白起来,却被淡淡拍开。
“一切顺遂,劳陛下挂心。”
崔伏旻笑着,也不恼,转而看向邓缨:
“这位便是嫂嫂吧?和传闻里不太一样啊,真是便宜皇兄了。”
崔伏旻的眼睛很像狐狸,总是笑着,弯着,上下打量人的时候,总感觉他下一秒就会扑过来咬断你的喉咙。
“哎,朕有点后悔了,要不嫂嫂休了皇兄,跟朕走吧。”
邓缨简单回了个礼:“陛下说笑了,昭白并无过错,臣为何休他?”
崔昭白知道她是在帮自己说话,但总感觉哪不太对。
崔伏旻闻言,脸上笑意忽然僵住了,眼睛缓缓睁开,蛇一般盯着邓缨的脸。
他一字一顿道:“昭、白?嫂嫂和皇兄短短数日,竟恩爱至此。”
毕竟他当时设想的,两个人应该杀得你死我活才对。
不过他很快调整好表情,大笑道:“甚好甚好!只是今晚宫宴,相府的千金见皇兄佳人在侧,恐怕要掉小珍珠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