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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婚书 约定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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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定关押三日,实则若想引出朝廷的人,所需的时间远不止三日。“扣押”崔昭白的屋子布局特殊,屋内有一暗门,可通惊风崖后山,供他沐浴休憩,可见并非普通客舍。
邓缨虽与朝廷不睦,但那日收到密信后,派燕回前去打探消息,得知他亦是被算计之人,便想着,若他愿意与自己联手破局,便不再刁难。毕竟到那时,一味武力相逼,恐怕是自断后路,鹬蚌相争。
她不是好脾气的人,若初次交手时,崔昭白没有领会她的意思,或是后续合谋时,他无意顺从。总之不论哪一步踏错,邓缨都会不计代价地杀了他。
好在,这位朔宁王并不蠢。
第七日夜间,窗外落叶无声。
屋檐青瓦微动,刀鞘错开一寸,寒光乍现,刹那间,黑影破窗而入。
来人影如飞燕,随着窗棂破裂而纷飞的木屑一同入室,刀尖直逼咽喉;崔昭白侧身躲过,一把擒住贼人腕骨,刺客似是怒瞪了他一眼,立即借力旋身,拉开二人距离。
短暂对视一秒,那人矮身突进,欲从下方寻找机会,左手持刀上挑,崔昭白兵器不在身侧,只好暂避锋芒,而刺客似是料到他的心思,如夜猫般矫捷跃起,右手行云流水抽出第二把刀刃,朝他的眼眸刺去。
只是这次,她故意偏了一寸,只擦过他耳旁狼牙吊坠,刀锋回旋,朝寂静的窗外劈去,破开浓重夜色,与寒铁相撞,发出铮铮锐响。
那冷箭顿时断作两半,箭尖还残留着不知何种毒药的结晶。
“收网了。”
邓缨收刀入鞘,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崔昭白了然,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人迈过门槛,燕回正候在院子里,脚边跪坐着一名黑衣男子,已经被拴上了镣铐。
“阿燕,干得好。”邓缨拍拍燕回的肩,转而看向被五花大绑的男人,“我记得你。去年来的。”
“ 什么时候开始帮她做事的?”她蹲下身,盯着那人的眼睛,“一副好像要撕了我的样子......原本想给你三天时间现身,可你太拖沓了。”
这人混在惊风崖夜巡的队伍里,每夜都会路过崔昭白的屋子,但迟迟没有动作。受不了这只缩头乌龟,邓缨只好扮作刺客,佯装刺杀失误,赌他会趁乱下手。
为着此事,她还被崔昭白嘲笑了一番。
「你看,又急。」
思及此,邓缨面上微笑不改,后槽牙却一紧。
“邓缨,和朝廷作对,你是怎么想的?”刺客挑衅地笑着,“看看你养的那群刁民吧、”
话未说完,身后的燕回俯身拍了拍他的肩。
“你鼻子流血了。”
邓缨和他一唱一和:“哦,二当家刚刚是不是刺了你一刀?”
“他的刀上可是有毒的啊,阿燕,你也太不小心了。”她责怪地看了一眼燕回,然后睁大眼睛,继续盯着刺客笑,“刚刚好像打断你了,你刚刚说什么?我养的一群什么?”
刺客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最后从牙缝里逼出几个字:
“邓缨,你无耻。”
女子听罢,拍腿大笑起来。她起身,和崔昭白并排站一起。
“阿燕,杀。”
不必问了,朝廷的奸细,在此之前她也杀过许多。太后在信中的命令,她也已经知晓——杀她邓缨也好,杀崔昭白也罢,无论如何,要让她和崔昭白开战成为必然。
她看了眼身后的男人,正好撞上他的目光;沉寂如大漠沙海,在弯月照耀下,眼底是浅而模糊的幽光。
“你赔我点钱吧。”邓缨看着他,认真道。
“什么?”
“窗子破了,那是我哥的房间。”她席地而坐,全然不顾脚下是万丈峡谷,抽出腰间的双刀轻轻擦拭,“我哥脾气很烂的,他要是知道你把他屋子打成那样,不会放过你。”
崔昭白半蹲在她身旁,幽幽道:“打断手脚,关进地牢?”
邓缨愣了片刻,没绷住笑:“那他口味很重了。”
“朔宁王,你想打仗么?”她垂眸擦刀,二人一时寂静无言。
“我不好回答,或者你换个问法。”崔昭白捡起一块石头,抛了抛,“你问,‘朔宁王,你想不想活’。”
他将几块石子摆成一个简易的行军阵,接着道:“倘若你心已决,我是死是活,这场仗都会打。”
“皇帝和太后,好像都觉得我和你是一言不合就拔刀的疯子,是给点好处就上钩的傻子。”邓缨盯着地上的石头,突然摘下了她此前一直戴在额前的绿玛瑙,放入军阵,“岭南战事才过二十年,百姓和弟兄们都不想打仗,他们不想打,我也不会想。”
“你人挺不错的,至少不蠢,和你打交道不费力气,所以我会坐下来和你谈。”她补充道,却又话锋一转,“那你呢?你的人也探到了密信的口风,我恶名在外,你大可修整两日便变阵出兵,怎么会想到独自上山谈判?”
崔昭白略一思忖,道:“这就又回到第二个问题了。”
“我想活着,就必须死在战场上——多矛盾的事啊。”他假意叹气,又轻轻笑了,耳旁的狼牙也跟着晃动,“来之前确实觉得此战必打不可,毕竟传闻邓缨每顿要吃两个童男童女;来之后却见车水马龙,万家灯火,忽然又觉得,这死局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
“我本以为这番气象是镇南王管辖的后果,可记忆中,他似乎是个酒囊饭袋。”他捻了捻石阵中最微末脆弱的那粒石子,谷风吹过,便带走了在指尖已然成灰的它。
“问过当地百姓之后,才知道原来是你。”
邓缨听完,耸肩搓了搓双臂:“你快别说了,我不是什么伟人,整得怪恶心的。”
“好吧,好吧。”崔昭白无奈,“邓缨,棋子在棋盘里没有退路。”
他说着,将那枚绿玛瑙拾起,交还到她手里,而后将大氅拂去一边,腰封上的鱼鳞甲宛若巨蟒蜕皮,镀金战靴踏过那堆精心摆盘过的石子,将其碾成齑粉。
邓缨没有跟上去,留在原地擦拭双刀,月如钩,谷风微凉。
崔昭白此次被迫南下,还有一个原因,他的生母,是已故的阿史那公主。近日北狄人入关,王帐下第一将军,阿史那云朔,是他的舅舅。
这个一半的北狄蛮子说中了一点,她不喜欢当棋子,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厌恶被当作筹码。
她想了很久,回过神来再看那堆齑粉,已被谷风吹得所剩无几了。
次日,她正要去找崔昭白说个清楚,便看见朝廷的车马停在院子里。
“本王与邓寨主相谈甚欢,并无扣押一事。”
她走上前,便听到崔昭白的声音传出来。
燕回想要先她一步进去探探安危,被她拦下了。
“有人来了?怎么不提前告知一声。”
那天子内侍只是微笑:“邓寨主江湖儿女,想必不会在意这些繁琐礼节。”
“当家的,他在阴阳你没给他行礼。”燕回在她耳旁小声道。
“既然相谈甚欢,那——”
他突然振臂高呼,摊开一卷明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朕惟乾坤并耀,非独须眉;社稷安危,岂分男女?今有侠女邓缨,出身寒微,布衣仗剑;朕承天命,岂拘常例?特破格敕封尔为镇南王,赐:九旒玄冕、螭纽金印,掌岭南七州兵政,及丹书铁券,望尔勿恃威而骄,莫因贵忘本。钦此——”
邓缨愣了片刻,回了江湖礼节,接过圣旨,问道:
“真正的镇南王呢?”
使者笑意不改,抬手,两名奴仆便端上来一个漆黑的匣子。那匣子四四方方,裹得严实,不用猜,便知道是什么。
邓缨蹙眉,命燕回将其带下去。转而看崔昭白,他拿回了自己的乌阑枪,身旁有一条硕大的狼犬,绕于他身侧,提防着所有人。
“啊,还有,朔宁王、镇南王殿下,陛下听闻此次和谈顺利,深感南北安宁之重要,且欣赏镇南王殿下巾帼之姿——特赐二位婚书一卷,交由礼部负责,择日成婚。”
邓缨以为自己听错了,转头看向崔昭白。
他撑着乌阑枪也没站稳,往后撤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