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夏不休》千封信

8、Chapter7 教习将

　　教习将于三日后正式开启。
　　在此之前，莉涅亚决定先去一趟万色的街市。
　　与校内学术气息浓厚的景色不同，城市街道上来自各地的游人如织，商铺民居林立两侧，繁忙和秩序依靠着魔法的感召并存。
　　其实，这才是她更加熟悉亲切的。
　　从前世成为军团见习法师起到最后以执政官之名辞职，她作为这座中立城市的守护者整整在岗了两年有余。
　　此刻行进在过去守卫之地上的莉涅亚比起游者，更像是个虔诚巡礼的信徒。
　　她曾被钉立在运转齿轮上的维持修葺，也最终撬开关键铁钉致使机器全线破溃。
　　行于此地，仿若行于自己的罪孽之上。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来到了内心最深处的禁地。
　　万色城北区。
　　初夏与初秋的季风似乎并无太大差别，拂过脸庞时，像潺潺流水携走燥热的余韵。
　　一切似乎都一如当初。
　　这里的每一片砖瓦都还未曾有过践踏的痕迹。
　　正如当下驻足此地的，是十六岁包裹着华丽装饰的“公主”莉涅亚，而非二十岁在军装下束缚住层层自我的“执政官”莉涅亚。
　　即便如此，胸中愧然也未抹消半分。
　　是她太过狂妄，竟肖想世间万物永远盘桓在自己所想、所能触及的轨道。
　　可若真无法控制，她又无法承担住由此牵扯的无数后果。
　　有时候她甚至会憎恶自己平白执掌了如此强盛的法力，倘若她只是个普通人呢……倘若，时空圣力能由更加强大的人唤醒，自己是否就无需面临那般残酷又绝望的现实了呢？
　　她试图承认自己近乎幼稚的自私。
　　粗粝石砖的触感隔着手套印入掌心——偏偏这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察觉到一束突兀的视线，莉涅亚愕然回身。
　　是他……怎么又是他？
　　卢希恩此刻并未身着君主抑或军团的日装制服，宽大斗篷遮住半数真容，唯有若隐若现的金色双眼能够坦诚身份。
　　方才流转的思绪被这视线搅乱——既非政务亦非军事，他何故只身行至此地？
　　这般巧合，又偏偏是城北地界。
　　前世失控的种种忽而复现脑海，记忆的反刍毫不讲理地扼制住咽喉，令她一时间竟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果然，还是要找我算账么。
　　“莉涅亚同学，”
　　卢希恩骤然响起的声音辨不出喜怒，
　　“我也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你呢。”
　　“什…”
　　她止住慌乱的音节，迅速稳下语调，
　　“是吗……我也没想到导师您居然会私下莅临相对冷清的城北。”
　　“只是前来此地铁匠铺进行防具的日常修缮罢了。”
　　她听出此人话中带着笑意，倒真如寻常师徒寒暄般亲切似的，这才缓缓迎上目光。
　　只见卢希恩仍将自己隐于宽大帽檐下，唯有面对着自己的这侧露出完整面容，夕阳将他的眸色染为柔和的赤金，恍忽间心防已然松动几分。
　　少年薄唇再启：
　　“那么想必莉涅亚便是来城中参观的了？”
　　这算是借口吧。她点头应下。
　　“也是，开学至今这几日过的都算紧凑，趁着正式教习还未开始来万色城中逛逛是个不错的选择。”
　　听着对方似是无意为自己铺下台阶的话语，某种新的情感却代替了恐慌，像针般扎入肌肤。
　　她曾有过的，同前世黑暗房间里根生同源的情感。
　　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么……那为何我变成被动的一方了呢？
　　卢希恩，你脑中究竟在想着什么？
　　我为何两世都看不透你。
　　好在如今的冲动都能够极力抑制，难以诉诸的情愁在喉间滚动许久，最终吐出句没头没尾的疑问：
　　“导师……您有什么最为珍视的东西吗？”
　　“珍视…吗？”
　　他语中携着真实的困惑，垂眸思虑良久，
　　“眼下世间的安宁与和平，便是我最为珍视之物。”
　　话毕时，卢希恩双目聚焦于她，唇角弧度微扬。
　　明明标准化的笑容愣是被夕色氤氲出几分堪称幻视的柔情与坚定。
　　多么标准的答案，多么符合君主和准律之主身份的答案。莉涅亚，你难道是在妄想从中会意出别的什么吗？
　　真是卑劣。
　　她暗暗咬住下唇，试图将自己的脸没入墙下阴影。
　　“那你呢？莉涅亚，能让你放下一国王女金尊玉贵的生活前来万色修习，除了自强不息的上进心，还有别的么？”
　　卢希恩反问的话语来的猝不及防。
　　此刻，她甚至都快骗不过自己的真心。
　　“为了……幸福，”
　　她听见自己这样说，
　　“为了能有幸福的未来。”
　　不论是否冠冕堂皇，这就是她最热烈的愿望。
　　设想了对方或许会不解、会嘲讽，却不料卢希恩只是稍稍偏头移开目光，口中喃喃，似是在认真咀嚼她看似天真的心愿。
　　当金色双眸的视线再次迎上碧绿，她从中看到了轻轻跃动着的光点：
　　“莉涅亚，我想，你一定会拥有那样幸福的未来。”
　　他的语气是那样平静又郑重，仿佛仅仅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像根凿子，将她的呼吸都凿出了个缺口。
　　自诩冷峻自持的盔甲被躁动着的心跳破开——是啊，我会的。她默念。
　　就好似所有最基本的法术，吟唱了就必定会实现。
　　就当作是您对我真诚的祝福吧，君主大人。
　　临别时，莉涅亚已整理好自己波动的情绪，秉公问起了初次教习的安排。
　　“这批军团麾下的学生安排会有些特殊，不过不用紧张，我会率先带你去一趟军中，届时自会揭晓。”
　　得到了和预想中大差不差的回应，她便笑了笑，只说着期待那天的到来。
　　经过一段时间的分析和思想准备，莉涅亚早该料到学生们在军团内的处境会有些微妙，只是没想到……
　　当包括她在内，加上克蕾芙、瑟里克、瑞科和其余几位学生全部聚集在军团会议室时，所有人脸上都浮现出无声的惊诧。
　　他们的导师兼万象军核心人物的三人正端坐于会议主位上，任谁看了都该为这充满威压的场景震慑。
　　此刻的学生们当然也显得有些无措，在确认了君主给出的入座示意后才茫然坐到桌前。
　　也是……三位活生生的圣物之主齐聚一堂，这与会权重最高法庭来了都得掂量掂量，更何况是群初出茅庐的学生法师。
　　莉涅亚暗自腹诽。差点忘了自己目前也是“圣物主人”之一。
　　阵仗如此夸张，她内心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可来都来了，也就只能任凭发落了。
　　“首先，作为万象之砝军团的团长，我先代表军团欢迎各位新生法师的到来，”
　　率先打破寂静的卢希恩语调沉稳，
　　“诸位已是学院同阶段法师中的佼佼者，教习的任务经由我们三位导师接手后，也就相当于拥有了一半军团内的身份。
　　因此军团会给予你们最好的成长条件，同时，你们也将成为万象军力量的一份子。
　　往年学生的经历想必诸位也都有过了解，实战是不可避免的重要环节。
　　而今年，由于大陆上下需万象军管辖的事件激增异常，诸位往后的实战任务或许会来的更快甚至更多……请做好心理准备。
　　接下来就让费瑟洛克军师来详细解释吧。”
　　平淡抛出这一开头后，他将手边文件夹移向身侧的棕发女人。
　　那人点点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望向众人：
　　“各位好，我是万象军现任总军师尤菲米娅·费瑟洛克，你们当中部分人应该已经见过我了。
　　今天以内部会议的方式召集各位实属迫不得已。那么……长话短说，
　　你们应该都知道如今本应由圣殿保管的圣物有八件，除去军团手中三件和殿内的众象之核，其余四件皆下落不明。
　　而圣物作为凝集了神原初力量的法器，若未被正确保管或使用，必定会在一定范围内造成恶劣影响，这也是我们军团许多任务的行动核心。
　　眼下四散圣物过多，甚至有作为三圣之一的‘时渊之环’，大陆上下近期内其实都已出现过不同规模的法力动乱。
　　老实说……以万象军目前的力量已有些力不从心。”
　　静听至此，莉涅亚心中骇然。
　　——令军团都感到吃力？绝对不可能是表面上圣物动乱那么简单了。
　　要说上一世殿内圣物其实也从始至终都并未集齐，勇气的“裂惧肩铠”初次被寻回还是在她就读二年级的期间，不曾听闻过军团为此消耗多少战力的消息。
　　不等她再作细思，尤菲米娅已续上话头：
　　“所以，我们才出此下策……望各位新生法师在今后受教的同时，也能为军团寻回圣物的目标助一臂之力。
　　目前勇气之圣物——‘裂惧肩铠’的大致动向已被军团掌握，只是根据前线消息，圣物所在之地的情况似乎不容乐观。
　　因此，后日万象军就将出发前往镇压。”
　　话音刚落，莉涅亚听到有学生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在桌前响起。
　　新生法师们都不敢发出太大动静，但空中面面相觑的视线早已交织成蛛网，从各异的神色来看，他们俨然或多或少都猜到了结果。
　　“那……军师大人的意思是，我们也要一起去是吗？”
　　还是一如既往直率的瑞科先问出了这个烫手山芋般的问题。
　　回应他的则是女人幅度浅浅的点头。
　　还真是啊。连莉涅亚都忍不住想扶额——再快都没想到能这么快，跟不想给任何喘息机会似的。
　　她不由自主将视线移向依旧端坐的卢希恩，却见他开始还肃然的脸上竟也挂着丝倦容。
　　许是会议和任务都来的突然，室内众人各怀心事，此刻细瞧她才发现那人眼下甚至泛出淡淡的乌青，怎么看都是一副工作过量没休息好的样子。
　　或许人皆身不由己，他亦然。
　　无论是谁，无论是否忆得过去，时空逆转已不由分说将天地为局的棋盘倾覆，所产生的一切后果都将坠落至众生头顶。
　　也不知该看作“救”还是“赎”。
　　离去之时，莉涅亚微微低头窥向身后。
　　穿过人影，那双鎏金色眼睛收住黯淡，在片刻的视野里分了她一抹亮色。
　　唇边礼仪化的笑容掺上丝真意。
　　思及后日充满未知且关乎圣物的实战，胸中倒生出些期待——这感觉更像是对迎战强敌跃跃欲试的士兵。
　　可能在漫长被战火侵蚀的岁月里，自己早已将双手同魔法与剑缝作一物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