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夏不休》千封信

7、Chapter6 原在高

　　原在高台上宣讲流程的主持人已带着扩音石走到莉涅亚身旁。
　　“那么，最终的冠军坦佩斯塔丝同学，你现在获得了一次可与人交换最终师门席位的机会，”主持人将扩音石话筒递交到她面前，“现在可以说出你的抉择，还是说需要再考虑一会儿？”
　　莉涅亚轻轻摇头，微笑着将话筒接过：
　　“我想，我已经有答案了。”
　　她清丽的嗓音被扩音石放大数倍响彻会场。
　　观众席上的人们多数并未浮现过分期待的神色，毕竟皆知她目前的导师是名声在外的万色城君主，想来就是自傲过分的天才也绝不会拒绝这般天赐良机。
　　莉涅亚饶有趣味地扫视过他人的表情，视线在与卢希恩相撞时顿住——君主金色眼眸平静无波，微抿着的下唇与攥住权杖的左手却不慎暴露他似乎有些紧张。
　　由于相视后对方恢复地太快，她甚至要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如今的卢希恩总在这些细枝末节处显的与前世略有差别，种种看似相互串联的表现汇于脑海，令她胸中升起异样的感觉。
　　就像有双捣乱的爪子在心尖轻挠，细微却叫人难以忽视。
　　心绪被搅地乱了起来——如果自己真的放弃了卢希恩，他会很失望吗？
　　攥紧手中的扩音石话筒，莉涅亚抽回视线，缓缓启唇：
　　“我的选择是不作改变。”
　　明明是早已确认的答案，说出时的心跳却莫名加快，连她也道不清为何紧张，只是话音刚落就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导师。
　　她看见卢希恩的疏朗一笑，不知是沉着抑或克制，这下倒没显出什么特别来。
　　那琥珀般的眼底倒映着台上金发少女的身姿，隔着距离，君主朝她微微颔首。
　　莉涅亚兀自笑开，只那弧度浅淡，好似未有察觉。
　　如此结果一出并未掀起什么水花，因他人不知其中关窍，且二人欲结师生的消息早已校内皆知，都当作是不出意料的抉择。
　　这一幕便很快翻了篇。
　　接下来，才轮到这场新生法师对弈最后也是最关键的环节——新生法师授勋。
　　眼下所有学生与导师的选择都已确认，一年级的初生法师们就将正式踏上自己的法师生涯，为此，则需要通过特定的授勋来确定法师职阶。
　　与启明等代表法力境界的称号不同，法师职阶是更加标准化、规范化的称谓。
　　通用的法师职阶一般确定了此人该阶段在大环境内所能接触的魔法事务。若是军团等特殊组织就另有一套独立体系。
　　魔法学院的新生一开始都只会被授予通用条件下见习法师的职阶，开始参与初级的魔法研习。
　　若想提高职阶，就需要后续不断的精进法力，并且通过了相关的专业认定才能获取资格。
　　所以与其说这场法师对弈是新生首次的实战演习，更接近一场大规模的集体法力认定。只是不出意外所有新生都能通过这场认定获得职称罢了。
　　仪式将在比赛次日开启。
　　为体现法师授职于三主神这一理论，授勋仪式的举办地点设置在了万色城的大教堂。
　　翌日，莉涅亚同克蕾芙手挽着手来到教堂会场。
　　同昨日有别的是，因今天并不涉及魔法实战且场合正式，大多学生都穿了自己最体面的服装赴会。
　　出门前莉涅亚便意识到了这一点，不光自己将行李中最为宝贝的翡翠绿真丝礼裙祭了出来，还顺手为克蕾芙从头到脚搭了身桃粉色的行头。
　　起初克蕾芙还颇有些不习惯，只因自己在家中为方便训练一贯是利落的服饰，偶尔才在社交宴会上身着礼裙应付场面。
　　虽然她私下有着研究戏剧的喜好，也会闲来无事翻看戏服，可要真她自己作搭又是有心无力。
　　于是她早早便放弃了捯饬外形的打算——反正都是要同法师袍过一辈子的。
　　草草翻出件亚麻色日装长裙，刚打算换上时，她却听莉涅亚的声音在一旁炸响：
　　“慢着慢着，别和我说你要穿那条裙子去参加授勋？”
　　“嗯…对，怎么了吗？”
　　她赧然挠了挠脸。
　　“阿桃你……你有别的裙子吗？”
　　“没有了，这件是我在家参加家宴时穿的。”
　　“你别急，我找找。”
　　一阵翻动声后，莉涅亚从塞得满满当当的衣柜里拎出来件浅粉晚装礼裙。
　　“你的尺码应该和我差不多，试试这件吧？”
　　少女犹豫着接过衣架，掂量几下便有些讶然。
　　那是她拿过最重的一条礼服，各处设计都比自己在家中应付穿那两件繁杂了许多，当然质感也是高下立判。
　　不得不说，同她在剧院里看见台上女主角的衣裙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心中欢喜，嘴上不自然的话语却脱口而出：
　　“这，这会不会不太合适？我是说穿莉娅的衣服。”
　　“小问题啦，今天的场合那么重要，我们都得拿出最好的状态不是？”
　　莉涅亚含笑应到。
　　她当然瞧见了克蕾芙面上意图遮掩的喜悦。
　　不论前世现在，她一直知晓克蕾芙其实对戏剧有着超乎寻常爱好的痴迷，可碍于世家身份，向往舞台的少女只能永远藏躯于宽大法师袍之下。
　　扪心自问，她虽没有能力让她脱离世家桎梏，但这一世无论如何也想让她离触不可及的梦想和自由再近些。
　　教堂会场内，二人一绿一粉步入厅内，称得上是盛装出席。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当下褪去作战服的大家都穿的各有招摇，倒显得平日鹤立鸡群的莉涅亚如今没那么扎眼。
　　只是二人出色的外貌也引得旁人侧目。像极了两位共同出席宫廷舞会的闺中密友。
　　他们当然认得这对淑女同时就是昨日对弈最终的首次席——擂台上棋逢对手，没想到私下关系亲厚，果真天才都是扎堆的。
　　临近时限，众人的喧哗窸窣在圣乐队演奏响起之时熄灭。
　　人们无一例外将左手放至胸前，低头接受此番“神祝”——这是大陆神教的常规仪式。
　　这座位于万色城中心的崔恩大教堂是全大陆最具规模的神教教堂，没有之一。
　　此刻宽敞明亮的内室大厅中座无虚席，午间阳光透过正前方的整面彩窗玻璃，在每个人身上都投下斑斓的虚影。
　　仿若窗中所绘之神明为自己的子民降下恩泽。
　　神祝仪式结束，便正式进入授勋章程。
　　同那日开学典礼类似的，学生们都安坐在原位静待导师上台后祭司念到自己的名字。
　　一般新生接受职称的顺序都是由对应导师的资质高低排序。
　　于是，轮到莉涅亚和她那位“不落凡尘”的君主时已是末尾。
　　从座位上起身，胸中那股未名情绪再度隐隐作祟，催促着她一步步靠近祭台。
　　一抬头，正是那双金芒流动的眼眸注视着自己。
　　二人还是有着不小的身高差距，身着君主日装制服的卢希恩背对着高大彩窗的光辉，俯身向她递出右手。
　　莉涅亚便将左手覆于其上，在对方的牵动下站上了祭台中央。指尖传来的体温透过手套布料，奇异的引起一阵酥麻。
　　祭司开始吟唱起关于法师授勋的祝词来。
　　最后一个音节落地，她看见卢希恩从旁接过魔石铸成的见习法师勋章，随后又微微压下了身子。
　　少年精致的面庞在眼前逐渐放大。
　　“我来为你戴上吧，莉涅亚。”
　　轻的唯有二人能听见的话语落在耳畔，令她面上莫名有些发热。
　　这好似还是卢希恩首次面对面唤起她的名字，虽是昨日自己主动提及，心中却无端为这一世无所拘束的身份有了丝庆幸。
　　少年郑重其事地脱下手套，用那双指节分明干净白皙的手将勋章仔细别扣在少女的礼裙领口。
　　而莉涅亚则试图把无处安放的眼神凝在此处。她见那枚勋章上，象征见习的绿色魔石折射出辉光。
　　卢希恩的双手相较此物来说实在大了些，指节上更依稀可辨持剑磨出的茧子。
　　饶是如此，他也在尽力地安好这枚勋章，似是知晓少女的衣裙宝贵，不容有瑕。
　　盯地出了神，直到祭司出声表示仪式结束，莉涅亚方才敛眸。
　　“多谢，导师大人。”
　　又是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圣乐再次奏响，这次是将整个仪式送入尾声。
　　在结束了最终的集体受洗后，大陆魔法学院本届新生皆圆满得到了见习法师之名。
　　回到学院宿舍，莉涅亚当即懒散瘫倒在床里。
　　“怎么了莉娅，累了吗？”
　　克蕾芙边小心拆解着礼服边问道。
　　“嗯…不算。”
　　其实不过是仪式落幕后有时间认真思考起了当下处境，发觉自从导师这一环变动后，未来的事件十有八九会更加棘手。
　　几乎一步踏入了军团和当年事件中心不说，新导师的教习方式就从未有过预设的。
　　毕竟卢希恩与军师尤菲米娅不同，他作为军团的总首领，非要对标导师的话反而是同雷加斯那样的将军更为相似。
　　前世她就知晓雷加斯麾下的弟子从一开始便会直接被安排投入军团任务的协助。
　　帮忙处理城中大小治安问题是小，可要遇上外派的中大型任务就不好说了。
　　军团的大型任务常以讨伐魔物为主，但身经百战的莉涅亚自然懂得这些动乱背后少不了棘手的突发状况，甚至可能伴随着剩余圣物的踪迹。
　　如此一来，她的圣力要想完美隐瞒下来只能更加小心谨慎。
　　卢希恩啊……希望他永远也不要看出来。
　　脑中回播起今日仪式上的种种，倘若暴露后那一切美好表象都将被现实碾作齑粉，她就更不该轻易处置这段关系。
　　内心如暴雨过季后泛起潮湿——君主啊，您要如何原谅我并不纯粹的内心呢……
　　可翻滚的情绪淹没入重新逆转的时间河流中，总显得那么不值一提。明明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阿桃，费瑟洛克军师有说首次教习是做什么吗？”
　　“她也没细说，只是提了要带我们先去一趟军团。”
　　“这样啊……”莉涅亚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摘下的勋章。
　　她明记得上一世尤菲的首次教习是直接来校内派发了实践任务。居然连这都影响到了？
　　又是和军团有关，果然那里已经发生什么变故了么……圣物出事、帝国入侵、抑或是其他前世未果牵引出的连锁反应？
　　目前看来，第一种的可能性怕是最大。
　　在时渊之环内宿生了十年的莉涅亚清楚，当年众象之核的封印一经破除后，物能圣力的混沌状态时至最终都未曾恢复。
　　如今毕竟是在其后果之上重塑起来的“新世界”，窥其根本也不过是第二次机会罢了。
　　——最糟糕的是恐怕众象之核如今依然处在混沌当中。
　　要真是这样，那对于万象军团来说，这一世当下勇气、守护、治愈和时空四件圣物尚且下落不明，物能之圣物更是包藏着巨大的隐患。
　　也难怪如今人员都在向着军团流动，莫不是已经有人发现众象之核的异常了？
　　既然如此，今生维弥尔克劳皇室的动作只怕会来的更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