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夏不休》千封信

5、Chapter4 那日之

　　那日之后，莉涅亚在这一世的学院生活便正式步入了开始。如她所料的，故事发展并非完全依照记忆中执行。
　　正如目前，她就遭遇了入学后与上回截然不同的第一番重要变故。
　　当签着君主署名的指导法师邀请函被魔法传讯到自己手中时，莉涅亚整个人都是懵的。
　　因学院特殊的教习模式，校内并不设置特定的班级与课表。
　　新生法师在入学后首要做的事情，就是先旁听一段时间各个维序（Archmage）境界及以上导师的教学，再根据自身情况在截止时间前选择加入心仪的导师团队。
　　当然，这也需要导师与学生达成双向选择才能确认。
　　绝大部分的学生最后都会加入校内导师的团队，因为选择更多且门槛较低，即使塞洛斯（Ceros）境界的导师也更多实行的是以理论基础为主的阶梯式教学。较容易让资质一般的学生接受。
　　而另外还有一种选择，即是来自万象军团高层的校外导师。
　　这类导师选择少门槛高，但最低个人境界也已达到塞洛斯。成为他们的学生，就意味着半只脚已经跨入了军团的地界，多少有抱负的法师梦寐以求挤破头都想被他们选中。
　　当然这也意味着他们的教习难度绝对只高不低。与校内导师相反，由于身份职位的限制，军官导师并不会循循善诱地将学生的理论基础夯实，而是一上来就先从实战训练开始，获得认可后甚至会直接将学生带去万象军任务前线面临最真实的战场。
　　所以能被他们双向选择中的学生，自身一定都是颖悟绝伦的强者。
　　上一世，莉涅亚和克蕾芙就都曾是万色军师尤菲米娅·费瑟洛克的麾下弟子。
　　尤菲是承袭了圣物“溯忆星网”中智慧神力的觉醒者，其作风严谨有度，虽为军中人士却也颇具学者风范。
　　她作为导师在一开始给学生发布的大多都是将法力融入实践的任务，待第二学年中才将二人提拔为军团见习法师参与战斗。
　　不出意外的，这一次克蕾芙作为新生检定排行第三名同样和军师尤菲达成了双向选择。但到她这儿却变了一个样。
　　身为军团首领的卢希恩·冯·卡斯托·赛勒斯亲自下场带魔法学院的新生法师？这简直有些荒唐。
　　甚至她莉涅亚本人都还未主动作出志愿选择，对方的邀请函就已平地惊雷般砸在了自己手上。
　　难道对方真的还留存着记忆，要来当面质问她时空圣物的下落？不……圣物的存在绝不能被发现，这可是自己这一世改写命运的最大底牌。
　　但她也知道，私藏圣物可是重罪。
　　眼神不自觉落到右手被手套盖住的地方，镯中器灵仍在沉睡，任凭莉涅亚如何将法力注入其内都难以唤醒。
　　不安的焦躁压住她眉头，令一旁的克蕾芙都不禁侧目。
　　后者看着她紧攥手中来信愁眉不展的模样，还以为对方堂堂新生检定首席竟被选中的导师拒绝了。
　　刚想上前慰问，却见那金灿灿的信封哪儿是什么拒绝信，明明是张郑重其事的邀请函——上面居然还盖印着君主卢希恩的私章！
　　克蕾芙瞬间瞪大了双眼。
　　“莉娅，这，这是君主阁下主动邀请你做他的学生？”
　　莉涅亚如梦初醒般转头，朝她颔首：“嗯…好像是的。”
　　“天啊！不愧是新生魁首。不过……你看起来怎么不太开心呢？”
　　“没有，只是我有点意外，”她赧然一笑，不自觉地将信件连同右手往身后挪动，“原来军团的首领也会招收学生吗？我实力也没强大到那种程度吧……”
　　闻言，克蕾芙却是笑着耸了耸肩：
　　“这倒不算奇怪，据说以往几任君主当中也有招收学生的例子，毕竟万象军能够担任导师的标准也就是职称军官及以上，团长当然也符合这个标准。各个军官招收学生都有他们自己出于军团内部的考量。”
　　见莉涅亚依旧担忧的模样，克蕾芙料定了是君主导师的头衔令她太有负担，于是放缓了语调宽慰到：
　　“不用感到压力，莉娅。你作为当之无愧的第一名自然有资格成为君主的学生，检定仪式上的实力大家都亲眼所见。
　　况且你觉醒的是及其罕见且强大的时空系法力，眼下据说圣殿中的‘时渊之环’仍未被寻回。君主选择你想来也是在检定仪式上目睹后，认为你的法力能为寻找圣物的下落添一丝助力。”
　　“这样吗……”听完克蕾芙的分析，她暗自思忖。
　　阿桃说的并非全无道理，甚至可能刚好解释了卢希恩这一世为何会突然出席开学典礼。
　　或许正是因为圣物四散这一变故，使得他开始关注军团外的情况，而自己显露出的法力天赋刚好与他的考量不谋而合罢了。
　　像他那样深谋远虑的人，要是真留存着记忆知道了她目前持有圣物的事实，就更不该把这样的定时炸弹捆绑在自己身边——将她收作学生，可能真的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助力。
　　莉涅亚按了按发烫的太阳穴，决心先接下这份邀请，等正式接触时再作观察。
　　很快，军团团长卢希恩将一年级新生首席收作唯一关门弟子的消息就在校内不胫而走。
　　在一众惊羡里，多数人的猜测都与克蕾芙所分析的别无二致。唯有少数人传出了些例如“君主对那女子一见钟情”的荒谬言论。
　　莉涅亚作为舆论中心倒也都没放在心上，只是数着日子默默等待着半月后面向所有一级生的初次法师对弈——也就是她要以学生身份同卢希恩正式见面的日子。
　　法师对弈是学院以相互对决的模式测验学生实战能力的重要项目，会在一个学年内定期举行。
　　例如新生入学后的第一次法师对弈就是在初步完成导师选择后，首次以师门为阵营互相发起挑战的比赛。
　　导师可以在这场比赛中核查学生最原生的对战能力，进行最终师门人选的确定。而学生就需要在这场比赛里努力获得更高的名次争取被导师留下或获得更上级导师的青睐。
　　魁首的奖励甚至是能够自由选择与任意一人的师门席位进行调换，导师和被选中的学生都不得有异议。
　　在这场对弈盛会结束后，所有学生的师门身份才会被最终确认，并当场举行授勋仪式表示成为某人麾下的见习法师。
　　因此，初步选择完成到法师对弈结束前的这段时间，学生同导师是严禁私下见面的，以免发生私自传授影响比赛公平的情况。
　　这几日，莉涅亚都在勤勉练习为法师对弈做准备。
　　当然，她练习的项目是圣力控制。
　　科里昂依旧没有要醒来的意思，兴许是逆转时空这等咒言真的耗费了祂太多的精神力。
　　没有器灵协助的日子里，她只能自顾自研究着调和这股力量的方法，以免在正式与活人对弈时出手越线伤及对方。
　　但这番努力，落到校内部分人眼里却成了“挑衅”。
　　这天，公用训练场便来了这么个不速之客。
　　莉涅亚照常在训练场内寻得个僻静角落独自对着魔偶练习。空间切割法力划破魔偶的动静中，一道傲然的男声突兀响起。
　　“想必……阁下就是检定榜首莉涅亚·埃尔·坦佩斯塔斯小姐了？”
　　她循声望去，来人是个身高体壮两手叉腰的男子——皮肤呈现常年锻炼健康的小麦色，红棕短发梳成背头，一双红眸视线正直勾勾地注视着她。
　　莉涅亚当然认得他——瑞科·斯迈什，新生检定的第七名，上一世曾是力量圣物“崩岳拳链”的持有者加雷思·洛克哈特麾下弟子，目前也即将是。
　　对于这师徒二人，她的了解其实并不算深，只是在学院和军团任务时打过几回照面罢了。
　　印象里，瑞科和加雷思都是豪迈正直的个性，虽然瑞科在新生时期是出了名的争强好胜，但加入军团后也为治安做了不小的贡献。
　　这样想来，当下不掩锋芒的瑞科定是见作为魁首的她却日日练习控制力道的法术，进而心生不忿。
　　瑞科·斯迈什内心也确实如此。
　　他一样为了准备对弈每日前来训练场练习，瞧见了不少回莉涅亚对着魔偶施法的样子。
　　刚开始，他以为她是同自己一样是想在对弈前突击进步一番，念及对方还是魁首，心中更升起丝敬意。
　　但时间一长，却让瑞科发现了端倪。他见少女每回唤出切割法力时都只将魔偶的表层或轮廓处划出两三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明明以她在检定仪式上展现出的实力，顷刻间就能将几只初级魔偶粉碎，为何要行此旁门左道？
　　那架势，俨然是在故意控制自己的水准。
　　这一结论令瑞科很是费解，在他眼中，法师对弈就要拿出十成十的力量竭尽全力才对。这是对比赛及对手基本的尊重。
　　像莉涅亚这样的做派，难道是在藐视法师对弈的权威吗？
　　一想到这样的人竟然还被君主收为唯一的学生，他胸中便愤然不平。
　　这股躁动趋势着瑞科此时站到她的面前，势必要质问出个所以然，
　　“近些天我与小姐都在训练场碰过面，在下偶然观察过小姐的招式，看样子并非不遗余力，难道是觉得自己作为新生第一便要在比赛中放水了吗？”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丝毫不掩诘问之意。
　　对于这般心思，莉涅亚自是了然于胸，可她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反倒被这“过分”正直的孩童心性引地莞尔无奈。
　　全力以赴的道理她怎能不懂，只是对方热忱的模样落到她眼里带着浩然磊落的光辉，不禁嘲讽起自己两世经历造成的卑劣。
　　思绪回笼时，手上的施法动作已然停止。
　　她转身朝向瑞科勾起了唇角，那弧度有如春风化雨，而后蹦出的话语却是毫不留情：
　　“那么，阁下的意思是要与我一决高下吗？”
　　瑞科愣神，他其实本无此意。
　　在他的设想中，只要莉涅亚坦诚悔过抑或道出难言之隐，便也不再追究。可没想到对方非但毫无此意，甚至嚣张地发出了下战书的邀请。
　　这态度不偏不倚地戳痛了他的神经，眸中怒意更甚，言语都失了分寸：
　　“那是最好，反正过几日法师对弈你我总有同台的机会，到时候还请阁下能让我输的心服口服。”
　　“那这样吧，”
　　瑞科正气恼着本欲离开，被这莉涅亚的话音生生止住了步子。
　　“几日后的对弈上，若我赢了你，阁下便再莫插手我法力上的事，如何？”
　　见对方甚至还要同自己打赌，瑞科心一横，当即应下：
　　“依你所言。”
　　随后他盯着莉涅亚有恃无恐的面庞，思忖片刻，咬牙切齿补充到：“那倘若是我赢了，阁下便要在今后的每场战斗中献出全部实力，你可答应？”
　　“当然可以。”
　　她依旧笑盈盈的，眸中碧波流转，倒叫瑞科一瞬间看失了神。
　　“不过你大可放心，我是不会输的。”
　　“你最好是。”
　　送走了瑞科·斯迈什这尊大佛，莉涅亚望着对方愤然远去的背影悄悄出神。
　　她怎么可能会输呢？即使压制了一大半的实力，对付这帮初出茅庐的新生仍然绰绰有余。
　　在众人面前击败他，既能搓一搓他的锐气，也相当于为往后的行动清除了个障碍，实乃必要。
　　可她也心知肚明，瑞科这般的品德在法师中已是高山仰止，还不知自己这样的举动会如何影响到他未来的命运。
　　她胸中叹惋。
　　赌约后的几日时间转身便过。
　　今日，大陆魔法学院的决斗场内彩旗飘扬，源源不断的学生涌入这座会场——新生的法师对弈即将拉开帷幕。
　　人群中的莉涅亚依旧身穿长裙，裙摆淡绿色绸缎的布料在阳光下荡起层层波浪般的涟漪，整体素雅但该有的配饰却一件不落。
　　不知情的人或许真会将她误当做只受邀观赛的贵族千金。
　　出门前克蕾芙曾好意出言提醒她或许可以换身更加轻便的衣服，她却摇摇头，换上烂漫笑容答到：“无妨，只是这么打扮能令我心情愉悦，何乐而不为。”
　　多日相处下克蕾芙早知此人有着诸多看似古怪的偏好，或许是作为天才特别的消遣吧。如此想来，便也不再干涉。
　　且不说这般精心梳妆在学生中略显突兀，光是她新生首席君主弟子的名号就已足够夺目。
　　人群中朝她投来的那些目光也不知是为这二者中的哪般。
　　待到所有人员依序入场，此次对弈的主持人便在高台处用扩音石宣布了开幕。投影魔石照射出的巨幅画面在那人身后铺开，上面赫然排布着各组对弈者的随机分配情况。
　　在正式比赛开始前，新生们还需现场在自己的导师的见证下作出公平竞争宣言。
　　对于这一步莉涅亚没什么好评价的，内容上看来只是个喊喊口号的程序罢了，但一想到马上就要同卢希恩正面交锋，心脏倏然跳得比会场擂鼓更沉。
　　猛烈日光下，她屏息注视着那人逆光而来，背后的日冕在他身前降下阴影，令她实在难以辨清来人神色。
　　欢呼声如期响彻会场。
　　君主卢希恩的步伐很是稳健，直到在她不足两米的身前站定，高大影子同时将少女笼盖，莉涅亚看清了他的模样——
　　卢希恩嘴角噙着柔和笑意，阳光透过霜白发丝在他脑后形成弧光，即使背对着太阳，依旧耀眼的仿若赤冕本身。
　　那双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金色眼睛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当中倒无任何杂质。体态优雅、神色温柔的像是前来邀请她共舞的绅士。
　　莉涅亚被这情形恍了片刻，上一世她都未曾正面见过君主这般和煦的姿态。
　　或因二人正式相识时已为军中上下级关系。她虽清楚卢希恩有着成熟的社交手腕，却也未见他将这一面化用在军中。
　　多数时候，身为军人的卢希恩都仅是个恩威并施、恪守本职的上位者。
　　非要说在哪儿见过他除此以外的形象，还得追溯回帝国云集大陆贵族的皇家舞会上——那时的她还是名深闺未出的王族女眷，舞会与同伴谈笑间偶然瞥见那抹洁白身影。
　　早闻帝国二皇子英名，好奇攀至心间便不由得朝那处多看了两眼。只见少年在贵胄的推杯换盏中央言谈自若，面上笑容都叫人看不出真心假意来。
　　那时她只觉是皇室惯常的社交伎俩，及日后二人在军中会面，莉涅亚才确认了对方有着应对不同场合的多副面孔。
　　眼前，她依旧难以分辨卢希恩面上近乎发自真心的浅笑孰真孰假。
　　倒平白叫她生出丝警惕。
　　莉涅亚规规矩矩地提裙行礼：“学生莉涅亚·埃尔·坦佩斯塔丝拜见君主大人。”
　　“不必多礼，”卢希恩抬手，嗓音同记忆中一般清冽如琤，“另外，你是我的学生，已无需再叫我作君主，唤导师就好。”
　　她起身缓缓抬眸，正面迎上那双鎏金色眼睛。再启双唇：
　　“好的，导师。”
　　这般完美无瑕的笑靥对上只余半边的日光，原原本本落入了卢希恩眼底。
　　莉涅亚本并不期待他有何反应，却意外见对方在自己这自认得体的微笑中，神情浮现了片刻转瞬即逝的慌乱。
　　这完全不符构想的破绽反让她无所适从起来——难道自己哪个环节出错了？不应该吧……
　　高台上主持人朗声领读起公平竞争的誓词。
　　面前少年颔首轻咳一声，示意她可以开始。
　　“我宣誓，将在三主神注视下，进行最公平的对决，不越规则、不遗余力、尊重对手、尊重结果。”
　　齐声宣誓震彻环形会场。
　　余音散去，参赛者也同导师作别，回归各自区域候场。
　　导师和学生的席位对立相望。
　　莉涅亚回身朝对面看去时，就见得卢希恩不掩目光与她相视，面上早已气定神闲，仿佛认定了她绝不会输一般。
　　自是如此。
　　她在心中默默回应了自己年轻的导师。卢希恩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莉涅亚的初赛一轮对手是个才方至启明境界仅握初阶法力的法师。
　　窥探完全对方的实力后，她选择以最省时的方式迅速找出破绽后一击击破。
　　她仍记得在瑞科面前立下的誓言，那并非夸下海口，而是对自己实力的绝对自信。
　　随着一个个法力最强也不过中阶的对手灰头土脸地输在她手下，新生首席实力恐怖如斯的阴云也漫布在一般学生心中。
　　一来二去能与之一战的竟只剩了几位同样被万象军导师选中的新生佼佼者——瑞科·斯迈什俨然在列。
　　百人淘汰赛最终演变为高阶法力的角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