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夏不休》千封信

4、Chapter3 大陆历

　　大陆历1840年春。
　　“安砧城圣战”结束后第十年的莹白月光穿过圣殿穹顶。
　　殿内唯有一人——白发金瞳的男人亲眼目睹着石台上时之圣物那不规则的环状身体被折射出道道亮蓝色的光线。
　　光芒随着那轮望月的高升逐渐盛大，最终在它升至夜空顶端的中央时爆发出了亮如昼日的强光。
　　——卢希恩依稀记得，十年前圣战结束那晚的月色同今日如出一辙。
　　甚至连时渊之环的盛光都如此相似。
　　仅有月光下催动咒文的金发少女消失的无影无踪。
　　虚无的白一寸寸将这个世界吞没，连同着所有的人、事、物，以及在这片大地上留下过痕迹的一切。
　　卢希恩·冯·卡斯托·赛勒斯在迎面而来的圣芒中阖上了双目——
　　“莉涅亚，下一次相遇会是什么时候？”
　　他问。
　　当世界边界的最后一块土壤没入虚空。
　　指针向回拨动，天地星奔川骛。
　　无数辗转往复的爱恨因果卷入这场颠覆的时间洪流，尽数冲刷回了原点。
　　莉涅亚动了动手指，面前依旧混沌，但指尖却传来熟悉柔软的羽绒被触感。
　　“梦”中的她一惊，眼睛倏然睁开。
　　入目是挑高的卧室天花板和床帘罩纱，身子陷在绵软蓬松的床铺里——这般熟悉却又陌生的画面才好似梦中。
　　几秒过去，还未等她恢复有些空白的大脑。侍女安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公主殿下，您醒了吗？”
　　唤醒记忆的热切语调一下将她的神志拉回。
　　宽敞明亮的公主卧房，名为安娜的贴身侍女，还有睡衣、梳妆台、空气中飘散着她曾一度最爱的花果香氛气息……这一切，正是莉涅亚十六岁的景象。
　　熟悉得令她几欲落泪。
　　时间果真逆转了吗？
　　这个想法出现的那刻，她忽觉右手腕传来一阵些微烫人的温度。
　　将手臂腾出被窝，右手白净纤细的腕处赫然缀着块“刺青”——由银蓝色尘星流构成相交的一对星环包围十字状圣力图腾。
　　那形状一看便知是某种强大法力的印记。
　　莉涅亚怎能不认得。
　　上一世共鸣圣物后“时渊之环”便能以三种不同的形态伴身，图腾印记即为当中最便捷的一种，同时也象征着圣力被暂时封存于体内。
　　她尝试着运转了体内圣力，竟意外的完好无损。
　　那器灵呢？醒来到现在祂为何一直没有出声？
　　“科里昂？你在吗？”
　　她俯身向腕处低声询问。
　　回答她的只有一片寂静，还有安娜略带担忧的声音：
　　“殿下，您怎么了吗？”
　　“啊，没事……”莉涅亚反应过来，面上情绪平复，“安娜，你先去帮我准备梳洗和衣物吧。”
　　“是，殿下。”
　　顾不上侍女离开时仍带忧虑的神色，她起身下床便走向了房间内唯一能指示时间的日历。
　　〔大陆历1823年8月20日〕
　　不偏不倚，正是她十六岁觉醒仪式后，入学仪式前的这段日子。
　　虽圣物沉默无言，眼前种种却足以证明那个她在遥远时空中立下的咒言已然生效。她被带回了这个起点般的时刻。
　　一切，也都还来得及。
　　难以言说的激动情绪令她捏住日历书页的指节都在轻颤。
　　此刻，她最想做的事情唯有一件——
　　梳妆整齐的莉涅亚脚踩中跟皮鞋步入晨餐厅的大门，地板被踏出清脆响动，一如她此刻激烈的心跳。
　　“父王，母后！”
　　正在座上等待早膳的国王与王后看着自家幺女一反常态的模样面露不解，还是忙唤着她入座。
　　两位王子却在此时从她身后走了进来。
　　听到动静的莉涅亚一转身，在看清来人后直接便是扑上前给大哥卡威尔来了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莉娅！你突然这是怎么了？”
　　他愣住，后头的二哥林赛也惊的停下脚步。
　　“不，没怎么……大哥，二哥。”
　　她松开这个失而复得的拥抱，眼眶却早已蓄了一汪泪水。
　　看清莉涅亚的这番表情，厅内四人的反应很快从困惑不解转为了惊慌失措。
　　尤其是被拥抱的卡威尔手忙脚乱地抚上她肩膀道：“发生什么事了莉娅？晚上做噩梦了吗？”
　　他熟知的妹妹并不是这般孩童性格，只是今早见面起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令他心中莫名不安。
　　不料闻言的莉涅亚犹豫片刻倒真点了点头。
　　少女用手帕轻轻拭过带泪的眼角，她已见过太惨烈的分崩离析，怎舍得令这个尚且美满的家庭凝重一分。
　　调整完表情的她重新昂起头，望向每一位家人的翠绿瞳中闪着点点碎光，唇瓣轻启，难掩当中喜悦：“不用担心，我只是……只是做了一个很可怕的噩梦。”
　　看莉涅亚神色转晴，厅内几人也都松了口气，早餐的气氛回归到平淡且温馨的日常中。
　　而正是这稀松平常的相处，对她来说已是珍宝。
　　接下来的几日，她除了确认当下时间线的各处细节，便是在试图唤醒“时渊之环”中的器灵。
　　不敢耽溺于家庭幸福的日常中，毕竟她深知时间既然已重启，那留有记忆的自己必然肩负重担，不管怎么样她都一定要改变这一次王国乃至大陆的结局。
　　书桌前的莉涅亚将手中羽毛钢笔攥紧，墨水在白纸上洇出字迹，是她在梳理这一世当下已知的信息。
　　从现状来看，一月前十六岁生日上她已经在众人面前展现了自己强大的魔法天赋。几日前因自己的主动上奏，三王女将前往万色研修一事也已在外界公布。
　　入学大陆魔法学院是板上钉钉的日程。
　　虽说这一世就算绕弯路她也还是要前往万色的，但眼下棘手的是圣物和圣力显然还在她的手上，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贸然前往学院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主意。
　　时间逆转后万色城中的一切对她而言仍有迷雾，既然要深入探查再试图扭转未来，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莉涅亚决定至少先在开学的法力检定上做点“手脚”。
　　于是，在一天天的等待与筹备中，大陆魔法学院开学的日子如约到来。
　　今天的莉涅亚身着一袭鹅黄色简约款长裙礼服，层层裙摆下脚踩浅绿低跟皮鞋，金黄色长发未作任何编发修饰，仅有一只镶金翡翠发卡将垂散的鬓发挽至耳后。
　　她的手上戴着副米白绸缎蕾丝边手套，彰显一国王女身份的同时，恰到好处地掩盖住了腕处“酷似”圣物的手镯。
　　还未开始仪式的会场中窸窣噪杂的交流声不断，依然有不少目光在明里暗里朝她投来——一国的公主殿下竟独自远道而来修习魔法，的确少见。
　　不过这也和上一世差不多，刚开始大家都曾因她的身份感到新奇，可当她展现出足以碾压同阶段人的绝对实力后，强大法力的光环会比其他任何名头都闪耀得多。
　　以至于在万色待了四年多的她中间都差点忘了自己还是位王室淑女，礼裙首饰的开支越来越少，几乎都投入到尽可能的魔法研习中去了。
　　既然如此，这一次她便不再做此功夫。毕竟退一万步来说，她积累整整一世的魔法能力和圣力操控力都还原原本本在自己手中，这般法力境界如何研习也是多余，倒不如巩固巩固贵女身份掩人耳目。
　　喧闹的会场忽而安静下来，抬眼看去，原来是年迈的学院长已然登上台调试起了魔石扩音器准备发言。
　　莉涅亚显然对这冗长且熟悉的开学演讲毫无兴趣，直到学院长抬起枯槁的手指向台下第一排的坐席，依序介绍起了此次典礼仪式的见证嘉宾。
　　老人的手指向第一个席位，当那个挺拔清俊的身姿立起时，随着全场欢呼爆发一起的，还有她骤然一顿的心跳。
　　卢希恩·冯·卡斯托·赛勒斯在会场中所有人的兴奋注视下向着新生观众席转身，金眸笑眼微微眯起，唇角弧度稍扬，抬手朝众人行了个标准的万象军礼。
　　果真是行止得体的年轻君主。
　　场内一度激起更加热烈的回应，既有少女对俊美容颜芳心荡漾的呼唤声，也有少男见到心中偶像激动的叫喊声。
　　此起彼伏，好一阵才消停下来。
　　莉涅亚独坐当中，心情是惊疑后的怅然。
　　没想到这么快就碰面了。记得明明上一世她入学时君主卢希恩以刚上任军务繁忙为由缺席了这次仪式，难道这也是时空逆转牵扯出的连锁反应？
　　望着那个背影，她脑中又不自觉复现宿生时借圣物之眼在神殿内看清楚的那一幕幕——这般耀眼瞩目的少年，真是那个在“时渊之环”面前颤抖着声泪俱下的男人吗？
　　“莉涅亚……”
　　那声轻唤不住地在耳畔回荡，令她莫名有种想抓住他刨根问底的冲动。
　　听见演讲台上开始一个个传唤起新生上台进行法力检定，莉涅亚压抑住心中汹涌，屏息等待着自己的名字。
　　“新生莉涅亚·埃尔·坦佩斯塔丝，请上台进行法力检定。”
　　见终于轮到自己，她从座椅上起身，整理好褶皱的裙摆后，不紧不慢往检定台上走去。
　　四周双眼聚焦于她这位罕见的身着精致礼裙的贵女，她却从中察觉到了一缕不一样的目光——带着审视与探究的目光。
　　她回身望去，正巧与那双金色眼眸对视，未及慌乱，便察觉对方眼底只是深深的平静，好似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果然不认得我了吧？
　　莉涅亚暗自松了口气，又有种难以言明的失落，只是这丝想法不易察觉，因为此时的她已来到了面朝检定石施法的正前方。
　　“请新生开始施法。”
　　随着身侧检定官的一声令下，她深呼吸将自己的法力凝于掌心，纯白混杂着淡蓝的光团慢慢聚合，最终在她的指引下向前疾冲而去，破空声响起。
　　砰——
　　灰白色晶体的“检定石”倏地四分五裂，但每一小块切口的光滑平整都说明了并非蛮力所至，有几块切割后的晶石还呈半透明状悬浮在半空中，冒着莹莹的蓝光。
　　原还叽叽喳喳看热闹的台下忽然沉默。
　　数秒后，那名检定官犹疑着报出了最终结果：“新生莉涅亚·埃尔·坦佩斯塔丝……觉醒为高阶时空系法力——空间切割。”
　　一众学生里迸发出惊呼。场面又瞬间被点燃。
　　“高阶法力？新生原来真能开出高阶来吗？”
　　“时空系算是很稀有了……”
　　“这个空间切割看上去好牛啊，据说有个前辈是类似的能力目前还只能切动低硬度的东西呢。”
　　“她的新生排名估计要很靠前了吧？”
　　而面对这么多嘈杂的议论声，莉涅亚只是理了理揉皱的手套，眼神却不自觉往嘉宾席扫去——卢希恩的位置上此时空无一人。
　　嗯…没看到的话也算是好事。
　　虽然自己已经有在尽力控制结果，但她如今已归寂（Return to Silence）级别的法师境界再弱也弱不到哪儿去，况且要深入军团之流的高层获取信息，实力还真是必不可少的。
　　当下有可能看出这其中圣力操控的仅有“准律”君主这一人，他不在场便好办了许多。
　　当然，就算他在场也并不一定就能看出——“无惘权杖”的圣物器灵有没有被唤醒还未可知呢。
　　莉涅亚向检定官鞠躬致意，而后优雅地起身迈步，在一众新生或诧异或艳羡的目光中朝自己的位置走去。
　　入座后，她便将目光又放回了检定台上。
　　台下的新生一位位被唤上前，有人欢呼雀跃也有人捶胸顿足。如此往复，她终于等到了想见的人——
　　克蕾芙·德·佩什维汀。
　　有着一头少见绿粉发色的少女迈着从容步伐登上检定台，桃色水晶般的眼瞳凝神注视面前的检定石。
　　深呼吸聚气片刻后，一束晃眼的浅绿色光线自掌心飞出，只因速度太快根本看不清具体是何物。
　　光线轻而易举地冲破晶石，待一切结束众人才看清那道法力的本体——是一根蔓延疾速的魔法藤蔓。
　　而击碎了检定石的藤蔓同时还精准地将每一瓣碎石都恰到好处地捆住，以至结果在观众看来就是根绿藤在霎时间把检定石四分五裂还挨个接了下来。
　　同前世一模一样，那是几乎独属于佩什维汀家族强大的魔法植物召唤与控制能力。
　　或许是因为大部分人都已知晓台上少女的来历，在检定官宣布她为高阶生物系法力“植物操控”时，观众席虽有轰动但并未及方才对莉涅亚那般。
　　她却是目送了少女意气风发的背影，心中泛起一阵酸楚。
　　她的前世好友，克蕾芙，来自有着“草木之主”名号的帝国三大魔法世袭家族之一——佩什维汀。
　　如若没有那场席卷天下的灾难，她在原本的故事里也该是个功成名就的大法师。
　　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最后落得个惨死乡野的结局。
　　这是她在领军远征前往安砧城的路途中经过一处乡镇时才得知。
　　当时二人已断联有数月，莉涅亚只知克蕾芙尚且还在军中随部队一起行动，却不知她在同万象军镇守一隅时为守护村落民众生生在敌军面前耗尽了草木之力。
　　虚弱之际，被对方的魔化箭矢一击穿过心脏。
　　莉涅亚行至那处乡镇的档口，正有村中匠人塑造着刻有她名的石碑。
　　昔日好友的旧影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化成泡沫，如今，竟能亲眼再见她和久远记忆中别无二致的朝气模样。
　　她在心中不住喟叹。
　　没想到当视线再次回归台上时，新的受试者依然是熟悉之人。
　　名叫瑟里克·布雷坎维尔的紫发少年已做好蓄力架势。
　　他双手交叉于身前，催动中法力汇聚于一点，随着右手猛然向前伸出，法力光芒的形状神似巨剑。
　　劈砍声落。
　　灰白色检定石被完整分作二份，甚至连底下托承的圆台都有开裂的痕迹。
　　毫无疑问的，高阶物伤系法力，“魔化剑刃”。也就是能够使用法力化形或附着兵器产生直接伤害的能力。
　　这一点当然也同记忆中如出一辙，毕竟那时的他能登上军团首席剑士的位置。
　　关于瑟里克的出身莉涅亚并不确认，因二人曾经的交集也仅了了。
　　可作为视野中已知的历战死伤者之一，注视他时面前便又浮现出被卢希恩亲自归还于圣殿的那件残破圣物。就像透过它看见又一颗陨落的辰星。
　　莉涅亚闭了闭眼，绝心不再过度关注。
　　就这样，半个下午在检定仪式和开学致辞中过去。散场回过神时，她才意识到卢希恩在她检定的那次对视后的整个下半场都无影无踪。
　　真是捉摸不透。
　　不过说来自己上一世就没太关注过他的动向，或许正是这般疏忽才酿成了眼下的诸多不确定因素，也是无可奈何。
　　她走出礼堂外，径自略过了被围的水泄不通的宿舍名单公告栏，凭借记忆兀自向宿舍楼走去。
　　到达熟悉的门前站定，听见里面传出另一人整理物品的动静，莫名的安稳感抚平了心绪，仿佛自己依旧是那个埋头于研习而晚归的见习魔法师。
　　红褐色胡桃木门被推开，室内的场景便与脑中重叠。
　　克蕾芙·德·佩什维汀的身躯正独自被一堆纸箱环绕，她从箱中抱出几本戏剧小说，正欲放上书架就看见了门口的来人。
　　“你好呀，你就是我的室友莉涅亚吗？”
　　声音清越如铃，扫空了她的胡思乱想。
　　“嗯，没错，直接叫我莉娅就好哦。”
　　“太好了莉娅！那你就叫我……抱歉，从前一直没人对我有过什么昵称，要不就叫我克蕾吧？”
　　少女懊恼地挠挠头。
　　“没事，我想想……或许，我可以叫你阿桃吗？”
　　“阿桃？是因为我的姓氏里有‘佩什’嘛，听起来也不错！”
　　“不完全是，”莉涅亚轻笑着半掩唇角，碧绿眼眸含着光斑倒映出她的身影，
　　“我觉得你的发色好特别，从草绿到桃粉色渐变，很像一颗还未熟透的桃子。”
　　那时距离学中考核还不到一周。
　　二人负责的试验田忽遭意外丢失了部分数据，好不容易修复了作物，需从头修改的观察日志又令气氛一度沉重。
　　记忆里的克蕾芙与她同坐在二人试验田外的桃树下校对着观察日志，一颗拳头大的桃子猝不及防落下砸在少女头顶。吃痛的克蕾芙右手抚了抚差点起包的头顶，左手却将地上的桃捡起后倏地与她对视，咧着嘴没头没尾的来了句：“莉娅，你有没有觉得这桃儿和我的脑袋还挺像？”
　　原还凝重地满脸担忧的她被这一下逗笑出声，语调轻快到：“还真有点呢，那以后我可要管你叫阿桃了。”
　　而此刻，初次听到这般古怪解释的克蕾芙眨了眨眼，只片刻的微愣后竟也放声笑了起来：
　　“虽然第一次听人这么说，但还真有点呢。”
　　莉涅亚莞尔启唇：
　　“那以后就请多关照了，阿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