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剧魅影]波斯夜莺》夏虫难言冰

2、第二谐谑曲 “九千岁”

　　监察官！

　　这个名号一报出，空气瞬间凝固，然后骤然降温。

　　刚才还威严十足的达乌德，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不仅是他，两侧阴影里那些陪审团，角落里的书记员，按刀而立的侍卫们，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噗通”、“噗通”……

　　膝盖撞地面的闷响声接连响起，从门口到高台，齐刷刷跪倒一片，深深俯首，额头贴地，动作整齐划一。

　　只有安妮丝还愣愣地站着，杵在一地匍匐的人影中间，满脸问号，茫然地转头望向门口。

　　一个挺拔高大的身影，逆着门外的光线，走了进来。他身量极高，像一座小山，进门时还低了低头。

　　安妮丝微微睁大眼睛，要说该怎么形容这个人，她只能用一个词来描述：黑。

　　黑如浓墨，沉似永夜，让周围一切都失去了颜色。

　　黑衣裹着劲拔的身躯，黑裤衬得双腿修长笔直。黑帽子压低遮着额发，黑皮靴踏地铿锵有力。黑手套严丝合缝地覆在十指关节，黑腰带束出窄劲有力的腰线。黑斗篷披拂在肩头垂落，黑金肩章烙在笔挺的肩线上。

　　通身上下只见黑色，唯独脸上那张面具是刺眼的纯白色，只露出下颌和嘴唇，嘴唇的线条很薄，紧紧地抿着，给人淡漠寡情的感觉。

　　行走间，他的手随意向后一甩，黑斗篷哗地一下扬起，在半空里划开一道弧线，随着他的步子在他身后鼓荡着。

　　他径直掠过地上的那滩鲜红和那截断手，对满地跪伏的人视若无睹。安妮丝的目光呆愣愣地随着他的步伐移动而移动，眼看他越走越近。

　　擦身而过的瞬间，他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

　　白色面具的孔洞之下，一双金色眼眸静静蛰伏，像融化的液体琥珀，像黎明前天边将现未现的稀薄微光，美丽得近乎虚幻，却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温度。

　　一时间的对视，分明很短暂，却让安妮丝觉得自己像被冰锥当胸刺了一下，从头皮凉到脚底。

　　他径直走向高台。

　　跪在台边的达乌德，吓得连忙向旁边爬开。

　　黑袍监察官坐下，单手搭在膝盖上。即便坐着，他也比常人高出许多，自带压迫感。

　　安妮丝杵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高台上那个人。

　　这通身的气派，这骇人的排场，还有这满地跪着不敢抬头的人，他简直像是把“权倾朝野”这几个字明晃晃地刻在脑门上了。

　　他像是这里的天，而底下的人全是虾米。那视一切如无物的姿态，加上他异常挺拔高大的身形所带来的无形压迫感，几种印象交织叠加，让安妮丝莫名的把他幻视成了——

　　东厂督主。

　　没错！就是那些在皇帝眼皮底下翻云覆雨的弄臣。她依稀记得，明朝末年似乎有个特别出名的大宦官，名叫魏忠贤，权倾一时，人送外号九千岁。

　　安妮丝觉得，他可以算是波斯版的九千岁了，还是个被赐予“阿尔斯兰”这个王室姓氏的九千岁。

　　不，倒也不能这么比。

　　九千岁是个太监，而眼前这位……

　　安妮丝的思绪微妙地卡了一下。

　　他应该是个正常的男人吧，还是那种光看身形都会让人觉得“痛并快乐着”的类型。

　　她心里正默默对比着，高台上的九千岁一眼掠过她，好像对她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看向达乌德，面具下的声音响了起来。低沉暗哑，有着仿佛能穿透骨骼般磁性质感的声音，好听极了，但也让人不寒而栗：

　　“赖耶·达乌德。”

　　达乌德如同遭受电击，浑身剧烈一抖，额头在地上哐哐磕了两下：“埃……埃里克阁下……”

　　“你似乎正在审理案件。”埃里克淡淡地说：“鄙人来旁听，请阁下继续。”

　　达乌德哽了一下，趴在那儿，一动不动。更大的权威就在自己眼前坐着，还需要他这个下属来继续审问吗？这……

　　“怎么了？”埃里克玩味地说：“难道需要鄙人提醒你，司法审讯不得无故中断？”

　　达乌德一个激灵，从地上撑起一点身子，但还是不敢完全抬头看他。

　　明明开口用的是“鄙人”这样的谦称，可是……眼前这人越是自谦，气场就越发骇人，谦称对他来说非但不显得低声下气，反而倒像是权力膨胀到极致后，散发出的漫不经心的处世姿态。

　　不怒自威。

　　达乌德冷汗涔涔，后背浸湿一片，“不……不敢，我这就继续。”

　　他咽了一口吐沫，从匍匐在地到慢慢跪坐起来。

　　“多莱氏……对于刚才的盗窃指控……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安妮丝看着这前倨后恭的滑稽场面，感觉荒谬极了。

　　刚才这位司法大臣还在哇哇大叫，给人上刑，现在上头的人一来，他连说句话都开始磕磕巴巴了？

　　安妮丝眉头一挑，一字一句清楚地回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鬼话。我没有盗窃，我也不是一件可以被盗窃的物品！”

　　达乌德终于从惶恐中找回了一点作为司法大臣的体面，或者说，是安妮丝的言论让他有点不爽。

　　“荒谬！”他拔高声音：“自你的名字记入宫廷册簿起，你就已经合法地归属于陛下，你否认这一点，就是在否认陛下至高无上的所有权！”

　　安妮丝毫不退让，“我可没有否认一朝君主的权威，我否认的，是你的那套荒谬逻辑，你居然把人和物品划等号！？”

　　“我有个性，有思想，有喜怒哀乐，我会疼，会哭，会害怕，这些难道是地毯、茶壶、金币或者你屁股底下的坐垫会有的吗？你把我跟物品归成一类，还说我盗窃我自己，给我定罪，你这就是在歪曲滥用法律！”

　　“狡辩！”达乌德的脸涨红了，声音登时拔高了不少，“王朝律令里写得可是明明白白，君主对其所有物拥有绝对处置权，这些所有物自然包括他的奴仆和妻妾！”

　　“你的意志和思想，在陛下的所有权面前毫无意义。你计划逃跑，就是在未经陛下许可，非法转移他的活体财产，难道因为你是个人，你的行为就变得正当了吗？恰恰相反，这更能证明你忘恩负义，背叛了陛下的恩宠与庇佑！”

　　安妮丝简直要气笑出来了。原主残存的记忆疯狂涌上来，那些破碎的画面无不提醒着她，过去的一切绝对是一场噩梦。

　　“强行把我弄进后宫，剥夺我的一切，连名字都改掉，这就是你所谓的恩宠和庇佑？你以为我稀罕？司法大臣阁下，我把这些恩宠和庇佑原模原样送给你，现在换成君主沙阿来宠幸你，你要不要！？”

　　“闭嘴，狂徒！你这个不知廉耻的法外狂徒！你竟敢诋毁陛下！”达乌德彻底被激怒了。

　　“狂妄！大不敬！不知感恩！沙罕沙阿仁慈，没有因为你是异邦人就轻视你，他赐你名姓，给你容身之所，你非但不报答，反而想逃跑，现在还敢在这儿质疑他的权威，单凭你刚才说的狂悖恶言，就足以再给你定一项罪名，你——”

　　他话还没说完，安妮丝气极反笑，指着达乌德的鼻子怒骂道：“你什么你？你这个死胖子少在这儿满嘴喷粪！你这张烂嘴还会说点其他人话吗？！”

　　空气安静了片刻，达乌德一下子懵了，眼珠子瞪得老大。

　　他被骂了，被一个女人骂了，这个女人骂他什么？

　　满嘴……喷粪？

　　他活了半辈子，从没听过这样粗鄙不堪的脏字，还是从一个女人嘴里吐出来的。

　　女人是什么？无非是暖床的皮囊，生育的工具，或者随时可以拿来变卖的物件。她们天生就低男人一等，就该乖乖关在内院里，低眉顺眼地侍奉男人。她们那张嘴，除了呻吟、求饶和讨好男人，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脏话来？这简直超出了达乌德对女人的全部理解，让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的脸色由白转绿，由绿转红，由红转紫，气到肥肉抽动，浑身直哆嗦：“你……你竟敢说这种污言秽语……你不知廉耻！毫无教养！单凭你刚才说的狂悖恶言，就足以再给你定一项罪名，你——”

　　又来了，又来了！安妮丝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想骂点更狠的，谁知还没开口，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呵。”

　　埃里克嗤笑一声，微微眯起眼睛。

　　达乌德一下子僵住，眼珠子往埃里克的方向转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脊背更弯了一些，刚才那点狐假虎威的强硬瞬间碎了个干净。

　　“你想给她定什么罪？”埃里克慢条斯理地问。

　　达乌德喉头耸动了一下，躬着身子回道：“按王朝律令，当定冒犯君主罪。多莱夫人辱骂王朝重臣，即是间接践踏君主的威严……”

　　“依据哪一条？”埃里克问。

　　见埃里克在认真询问律法，达乌德微微一喜，还以为自己的专业严谨得到了认可，顿时挺了挺脖子，摆出一副司法官高高在上架势。

　　“依据是第三百一十二条：凡属君主之私产，无意志、无尊严，唯有顺从。悖逆主上者为奸，侵犯财产者为贼。她口出狂言，是为践踏君主威严，她心怀逃意，是为私盗君主财产。”

　　“无论是言语忤逆还是私自逃跑，都是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侵犯君主对其财产的绝对统治权。两罪并罚，理应严惩！”

　　埃里克冷哼一声，斜睨了他一眼：“按照你的解读，君主对其财产拥有绝对权力，没他点头过目，任何人动了都算是侵犯君主的绝对统治权，是吧？”

　　“是的，阁下，这正是律法精义。”达乌德回应道。

　　埃里克眼中泛起寒光，冷冷地说道：“既然聊到了侵占盗窃君主财产这一条，那不如顺便聊聊你自己？”

　　“我……？”达乌德不解其意。

　　埃里克淡淡道：“阁下在位多年，经手的皇室财产案可不少。你说，要是严格按照这第三百一十二条来查，你手底下还干干净净吗？”

　　达乌德心头一跳，眼神有点闪烁，强制镇定道：“我掌管司法与库房，向来恪尽职守，每一笔账目都是经得起查验的。”

　　“是吗？”埃里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确定你自己口袋里的一部分东西，不应该算进陛下的库房？”

　　达乌德强撑着笑脸：“阁下的意思是？”

　　“内库有一批古玩，本应该走正常的拍卖流程，你却按流拍品的处理价，私下转移给了你的姻亲。有这回事吗？”埃里克质问道。

　　达乌德的额头渗出冷汗：“那……那是依照旧例，按程序处理积压库藏……”

　　埃里克冷哼一声：“三个月前，你利用查案的司法权，把稽查队要搜查生鸦片的消息透露给走私犯，助其脱罪，还收了他们十万克朗，这也是程序吗？”

　　达乌德整个人如遭雷击，“这……这是诬陷！我从未……”

　　埃里克懒得再听他辩解。

　　一本薄皮册子，甩到了达乌德面前的地上。

　　册子摊开，达乌德只瞥了一眼，就全身瘫软下去，上面全是他亲笔的私账摘要，还有几个经手人和证明人按了手印的证词。时间、东西、数目、中间人……全都清清楚楚地写在上面。

　　“还有去年春天，你借口修缮司法档案库，从工程款里挪了两万克朗，实际用于翻修你在城外的私人宅邸。”

　　“上个月，你又篡改了两桩土地案的判决记录，把本该王室收回的土地，判给了向你进献厚礼的地方贵族。”

　　“陛下予你司法权，予你保管皇室财产责任，这些权力与资源，等同于他的神圣财产，而你却把它们当自家私产，谋取暴利，损害国库，践踏律法。”

　　达乌德的脸色惨白如纸，被埃里克的气势压着，他嘴唇哆哆嗦嗦的，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埃里克俯视了片刻这绝望的姿态，慢条斯理地说道：“啊！鄙人刚才真是糊涂了。一个有罪之人，怎么能站在这里，审判另一个或许无罪的人呢？”

　　“既然你犯下盗窃陛下财产，滥用陛下权柄的重罪，那么依照你无比推崇的王朝律令……”

　　他冷声一笑，黑手套轻轻一摘。

　　“就由君主近前的鄙人，代行审判职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