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剧魅影]波斯夜莺》夏虫难言冰

3、第三送葬曲 烫得她全身

　　摘下黑手套的埃里克从高台另一侧拾起了一柄近两米长的乌木色长杖，杖顶雕着狮首，狮口衔了一枚象征律法天平的徽记。

　　这是醒言手杖，在阿尔斯兰王朝的司法传统中，唯有代君主行使司法权的重臣才能持有，意为“所言即法，所断即醒”，是权威和惩戒的象征。

　　埃里克握住杖身中段。

　　“砰——”杖尾重重触地。

　　“持此杖者，代陛下醒言，断是非，肃纲纪。”

　　醒言杖抬起，狮首一端指向跪伏在地的达乌德。

　　埃里克的声音陡然转冷，“滚下去！”

　　达乌德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他不敢违逆这个人，是真的不敢。

　　整个波斯宫廷，谁不知道眼前这位从不露脸的监察官是个什么人物？

　　关于他的传闻太多，多到早已成了宫廷阴影的一部分。

　　那座据说由他一手修建的酷刑室，进去的人再也没有出来过，连尸首都找不到。更骇人的是里面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刑具，每一件都打磨得锃亮，据闻是靠血肉反复擦拭才养出的光泽。

　　还有人说，深夜里去探视死刑犯的时候，还能隐约听见歌声传来，那声音美得让人腿软，却冷得像葬礼上的安魂曲，甚至有一位侍卫赌咒发誓，曾在月夜里看见悔悟地宫的廊道里飘着一颗骷髅头，骷髅头的眼眶里飘着金色的鬼火，活脱脱是来自死神的注视。

　　埃里克·阿尔斯兰这个名字，存在即是恐惧和噩梦。他是行走在宫廷阴影里的恶鬼，也是君主沙阿手边最锋利也最无情的刽子手。

　　达乌德一句求饶的话都没敢说，他怕，怕极了，生怕多说一个字，刽子手就反手把他丢进酷刑室里拔舌。

　　他开始蜷缩身体，肥胖的身躯蠕动着，像个受惊的肉虫。在恐惧的驱使下，达乌德真的开始滚了。

　　咕噜噜……他滑稽地翻滚下去，帽子掉了，头发散了，衣袍卷成一团，露出下面哆哆嗦嗦的白肉。

　　他滚到了大厅中央，滚过了那摊还没清理的血污，最后，那颗光秃泛油的脑袋正好停在安妮丝的鞋尖前，差点撞上。

　　安妮丝哪见过这场面，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连呼吸都忘了。

　　刚才还在和她激烈争辩的司法大臣，眼下浑身沾着尘土、血污、汗渍，活像一坨散发着恶臭的垃圾。

　　安妮丝胃里又是一阵翻搅，退后了两步，想离这团肮脏东西远点，但她显然忘了自己还穿着一身累赘的宫廷裙裾，后退的脚一下子踩住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裙摆。

　　脚下一滑，瞬间失衡。

　　本以为会后脑重重磕地，四仰八叉，摔得毫无形象。

　　然而……并没有。

　　眼前的光突然暗了一瞬，黑色的魅影逼近，一只手臂揽住了她向后倾倒的腰。

　　是埃里克。

　　安妮丝甚至都没看清他是怎么从高台上下来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他凌空兜住，半抱在臂弯里。那只手臂硬邦邦地硌着她的后腰上，坚硬粗壮，充满力量感，能完全圈握住她的腰身，掌控住她身体的重量。

　　埃里克没怎么费力，手臂一收，提溜着她后颈的衣领，像拎小猫那样，把她拽回到了站立的姿势。

　　大概是怕她站不稳，他的手还特意扶了一下她的腰。

　　就这么一下，掌心灼热的温度便烙在她后腰的皮肤上，堪比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浑身一激灵，血液都跟着沸腾起来。

　　安妮丝大脑一片空白，感官全面失守。

　　她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存在感太强了，空气都因为他的过度靠近而变得稀薄，混着他身上那股清冷幽微的花香，将她包裹得密不透风。

　　安妮丝僵硬地抬头，对上了那双好看的金色眼睛。淡金的色泽显得愈发奇异而非人，瞳仁深处有细碎的纹路，冰冷剔透，像玻璃上结的霜花。

　　他也正低头看着她，面具下的表情全然隐没。

　　安妮丝喉咙发干，吞咽了一下，颤道：“啊……谢……谢谢你。”

　　手臂撤离，灼热感褪去，竟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空虚感。埃里克并未回应，后退了半步，与她拉开了距离。

　　他绕着地上那摊肉球慢慢走了一圈，在对方脑袋前方停下。

　　“盗窃皇室财物，滥用司法权柄，按照你亲自捍卫的王朝律令，会有什么样的惩罚？”

　　他话语微顿，醒言杖的狮首怼了怼达乌德的肩膀，吓得那身肥肉又一次蜷缩起来。

　　埃里克慢悠悠地说:“从犯断手，主犯绞刑。你认为自己是主犯，还是从犯？或者鄙人换个问法……你是选择弯刀卸腕？还是选择绞链锁喉？”

　　他像是真的在征求对方的意见，尾音甚至微微上扬。

　　“不——！！”

　　达乌德被吓傻了，爆发出凄厉的哭嚎，挣扎着想要去抓埃里克的靴子，却被对方轻易避开。

　　“埃里克阁下，求您，看在我为宫廷效力多年，我错了，我把所有东西都还回来。十倍，百倍地还！求您饶我一命，不要断我的手，不要绞死我！求您，求您留我一条命，看在神的慈悲上！”

　　埃里克静静地看着，听着。

　　没有人知道面具下的他是什么表情，他甚至颇有耐心地等到达乌德哭嚎得声嘶力竭，只剩下抽噎之后，才轻轻地啧了一声。

　　“鄙人查阅过你的档案，你初入司法署时，是个籍籍无名的书记员。老司法大臣说你虽然天资不足，但胜在做事勤勉，心性朴实。”

　　埃里克慢慢地说，而达乌德听到这些久远的往事，哭声渐歇，愣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后来你一步步爬上来，坐到了这个位置。起初几年，恪尽职守，判过不少让民众称快的案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就变得不一样了呢？是第一次收下几百克朗的贿赂？还是第一次帮助某位显贵后，换来了你城外那座私人宅邸？”

　　“人心里的欲望，一旦开了闸，就跟洪水没什么两样了。法典有言，原罪昭彰，人皆有罪，只是你的罪，格外贪婪，格外丑陋罢了。”

　　埃里克的口气带上了一些惋惜的意味。

　　他微微抬颌，淡淡道：“起来说话吧，司法大臣阁下。”

　　达乌德愣住了，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迟疑地撑起身体，抬头看埃里克，一时间脑中思绪翻飞。

　　难道……陛下并没有想处决他的意思？毕竟他为宫廷效力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手里还握着那么多人的秘密，那么多往来的账目，陛下或许只是想敲打敲打他，让他老实点？

　　达乌德越想越自洽，从地上爬了起来，心里多少有些狂喜。是的，没错，一定是这样！他还有用，陛下还需要他！

　　他站稳后，挺了挺腰板说道：“谢谢阁下宽宏大量，我一定深刻反省，痛改前非！”

　　埃里克完全没在意达乌德的表态，转身看向大厅那扇高大的拱窗，“窗外的那个方向，你看到了吗？”

　　达乌德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穿过拱窗，在宫殿建筑群的尽头，能隐约看见一座尖顶塔楼，沐浴在午后阳光下。

　　达乌德连忙回答，“看到了，那是天听塔，位于王城内环，紧邻陛下的寝宫和枢密院，我们每隔两日会去那里向陛下做晨间奏报。”

　　“嗯，天听塔。”埃里克意味不明地说：“听说站在塔顶，能俯瞰整个德黑兰王宫，也能仰望星空，伸手就能触及神的领域，是个离天国最近的地方，对吧？”

　　“是……是的，阁下。”

　　“那么，达乌德阁下，请恕我直言，一个身负罪孽的人，似乎不太适合站在离天国最近的地方，向君主奏报政务。满身污秽者，君主怎会容忍他踏足净地？”

　　达乌德脸上的血色再次褪尽，他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埃里克的左手倏地动了，谁也没看清那动作是怎么完成的，一道绳索从他袖中滑出，一端握在手中，另一端凌空飞旋，套在了达乌德的脖颈上。

　　套索在触及皮肤的瞬间，骤然收紧，爆发出恐怖骇人的绞力，碾碎气管，截断血流，将一切生机死死勒断。

　　埃里克手腕一折一拉。

　　“咔嚓——！”一声枯枝折断般的脆响。

　　达乌德的脑袋向一侧歪折，颈骨扼断处皮肉撕裂。

　　鲜血喷溅，尸首分家。

　　大厅里死寂无声。

　　埃里克瞥了一眼脚下的无头男尸，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座遥远的天听塔。

　　一旁的安妮丝浑身虚软，站立不稳，脸色惨白如纸，一连见到这么多血腥场面，她真的要吐了。

　　埃里克却慢慢转身里，说道：“现在，该着手处理您的问题了，多莱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