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前奏曲 放他的狗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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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下！脸朝着地！”
一声暴喝炸响，震得穹顶落灰，空气也跟着颤了颤，安妮丝一个激灵，迷迷糊糊睁开双眼。
眼前的大厅极为开阔，光线却略显昏沉冷森。
她左右茫然地看了看，发现自己身边站着五个男人，穿着深色长袍，头上缠着头巾，脚踝上锁着镣铐。
随着那声呵斥落下，这几个人一边哆嗦，一边伏跪下去，开始疯狂磕头。
安妮丝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人有点发懵不说，脑门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一时间，脑子里乱糟糟一片，好像被强行塞进了许多东西。
十九世纪、清廷、波斯、阿尔斯兰王朝、在逃宫妃、君主沙阿……
安妮丝强忍着头痛，抬眼打量四周。
墙上挂着巨幅挂毯，上面是戴着王冠的男人肖像，旁边有金线绣的波斯文字，扭曲如蛇，在昏暗光线里微微泛亮。
高台上铺着坐垫，坐了个胖官员，黑胡子修得整齐，眼睛眯成两条缝。角落里蹲着一个书记员，时不时抬头瞥她一眼，又低头继续记录。
记忆如洪水般在脑内肆虐翻涌，安妮丝当场头痛欲裂，差点痛叫出声。
她想起来了。
不……准确地说，应该是另一个人的残缺记忆涌进脑海。
原主名安姒，姓陈，汉军旗人，父亲在理藩院当差，是清廷派往西域的通商使节，精通波斯语和土耳其语。
咸丰二年，父亲作为翻译，随商队奉命西行，那年安姒年仅十二岁，母亲早逝，父亲不放心她独自在京，便带上了她。
商队从北京出发，载着丝绸和瓷器，一路向西走，要运到遥远的奥斯曼帝国去。
在路过波斯的时候，商队被拦了下来，起先说是要查验货物，后来又说要补一笔高昂的过境税银。
前前后后，父亲交涉了半个月，最后对方提出一个条件，使节之女必须留下，作为诚信担保，等商队返程时缴清另一半滞纳税款，便将她平安交还。
父亲犹豫了很久，只得把她留在波斯这块儿地方，商队继续西行，答应最多一年便回来接她。
第一年，她住在驿馆里，有个从宫里出来的老妇人照顾她。第二年，她被移到一个小宅院，由一队士兵看守。第三年，第四年……她慢慢习惯了这里的饮食，学会了波斯语、英语，慢慢开始淡忘了故国的汉语。
商队走了，就没有再回来过。
安姒十八岁那年，波斯迎来了新一任君主——法尔哈德·沙阿·阿尔斯兰。在那之后，有官员来告诉她，按照当年协议中的条款，若逾期无人将她接回，她将被归入波斯宫廷。
她曾反抗过，绝食七天，除了饿得两眼冒金星之外，毫无用途。她还想寻死，却总被看管的人发现并及时救下。
最后，婆子们强按着她，把她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灌下蜂蜜水，抹上羊奶膏，熏上浓重的香料，就这么送进了王宫。
她没死成，但活得也没什么滋味。她成了君主沙阿的侍妾之一，后宫里众多面孔中的一张，众多名字里的一个。
沙阿对她颇有几分新鲜，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了“安姒”。沙阿皱皱眉，直言这名字太拗口，干脆给她改成了“安妮丝”，又从一个早已没落的老贵族家里挑了个姓氏赐给她，叫多莱。
宫里人私下议论，多莱家早就没人了，用这个姓，既给了她一个体面身份，又不会牵扯到什么势力，于是她就这样成了安妮丝·多莱，一个多莱家凭空冒出来的远支女儿。
从此，陈安姒这个人，就被从世上彻底抹去了。
事实上，陈安姒恐怕也真的不存在了。现在占据这具身体的，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安妮丝·陈，一个因急性心脏病猝死在舞台上的华裔音乐剧演员。
眼睛一闭一睁，她就到了这里。
说来也巧，她现代的姓氏和原主一样都姓陈，她现代的名字又和沙阿赐的名一模一样。冥冥之中，她像是成了两个时空和两种身份的奇怪结合体。
眼下，她刚穿越过来，完全搞不清发生了什么，正想再仔细梳理一下原主的记忆，一阵刺耳的硬物敲击声打断了她。
高台上，一位手持醒言手杖的瘦高官员，用杖尾重重地敲击了一下瓷砖地面。
坐在华丽坐垫上的黑胡子胖男人缓缓开口，说道：
“我，司法大臣，赖耶·达乌德，今日当庭宣判：依据神圣的阿尔斯兰律令，偷盗王室物品者，从犯断其行窃之手，主犯处以绞刑，以儆效尤。”
他话音刚落地，那五个原本还在磕头的男人瞬间炸开了锅。
最左边那个年轻人哭得满脸是泪，额头磕得一片青紫，“大人，饶命啊！我就是个搬箱子的，我真不知道里头是王室的东西啊！”
“是他，是哈桑逼我的！”中间一个男人大声喊道：“他说这些都是茶叶，要我们帮忙搬运，还给了我们两枚银克朗。”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搭了把手，谁知道箱子里面藏着的是君主的宠妃啊？大人，我冤枉啊！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去碰君主的女人啊，我是被陷害的！”另一个男人瘫软在地，抖得像筛子。
司法大臣达乌德冷眼看着这一切，像在赶苍蝇似的摆了摆手，宣判道：
“为彰显君主之公正，维护宫廷之威严，主犯哈桑·萨维，从犯之一阿里·礼萨，当众行刑。其余三人情节较轻，押后再审。”
“不——！”被点名的两个人发出凄厉的尖叫，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身后的宫廷侍卫死死按住。
安妮丝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惊恐地瞪大眼睛，因急性心脏病凉凉的她，被吓得浑身发抖，差点又一次因为心脏病而凉凉。
绞刑，断手，当众？
她没听错吧？这不是在拍电影……这是真的要死人了，就在她眼前！
侍卫的动作迅速且粗暴。
主犯哈桑被像拖货物一样拖到大厅一侧，那里有一个早已立好的简陋绞架下，套索落下，整个过程快到残忍，哈桑连呼喊都没能发出来，喉咙里只有嗬嗬的声音，双腿无力地蹬了几下，就不再动弹了。
安妮丝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把胆汁都吐了，她拼命吞咽，强迫自己把那股恶心感压下去。
另一个叫阿里的从犯被按在行刑石上，行刑者举起了一把闪着寒光的弯刀。
“不！求求你们！我的手！我的手啊——！”阿里凄惨的哭嚎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
手起。
刀落。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叫响起。只听嗤的一声，液体喷溅，咚的一声，重物落地。
安妮丝再也忍不住，低下头，眼泪涌出眼眶，牙齿咯咯作响的打颤起来。
太残忍了！
作为现代人，她只在影视剧里见过这种场面，而当这一切真实的发生在她眼前时，她才意识到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她是真的穿越了，也真的脱离了现代法治社会，来到了一个完全没有人权的地方。
被行刑的两人和剩下三个吓傻了的男人，像破布一样被侍卫拖了下去，地面上只留下一摊鲜红的血液。
厅堂内约莫有上百号人。
除去侍从、守卫、行刑官，还有一些看上去像是陪审团的人，安静地立在两侧的阴影里。
所有的视线……无论是冰冷的，还是审视的，是漠然的，或是鄙夷的，全部聚焦在了勉强支撑着没有倒下的安妮丝身上。
“砰——！”
醒言手杖第二次敲击在瓷砖上，吓得安妮丝汗毛倒竖，身体跟着颤了颤。
达乌德清了清嗓子，又一次开口了：
“这五位盗窃犯，竟然敢将手伸向王室，意图窃取君主的珍爱之物。所幸，被盗物品已追回，而触犯神圣阿尔斯兰律法之人，也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他话音一顿，瞥了一眼安妮丝，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
“至于那件被盗窃的物品——多莱氏，系君主沙阿的第七十一位宠妾。她的人身，她的存在，她的灵魂，完完全全属于陛下本人，此为毋庸置疑的法律事实与神圣阿尔斯兰契约。”
“任何未经陛下许可，试图侵占和转移，并协助其脱离陛下掌控的行为，都是对王室财产的严重侵犯。刚才那几个人的下场，就是对此类侵犯最直接的回应。”
“经过本庭周密取证，我们发现，这起表面上由外贼实施的活体盗窃案，其背后实则有宫廷内部的同谋配合。其根本目的，是为了协助多莱氏出逃，脱离陛下的掌控，亦即，盗窃陛下的活体财产。”
“而这名内应，经过本庭探查，正是多莱氏本人！是她提供了宫廷内部的信息和路径，是她意图背叛陛下的无上恩典，盗窃自身，妄图逃离属于她的位置。”
“砰——！”
醒言手杖第三次敲击在瓷砖上。
达乌德的声音陡然提高了：“罪女，多莱氏，你身为陛下的活体财产，违背陛下的意志私自逃离宫廷，此举等同于盗窃自身。对于上述指控，你还有什么需要陈述或辩解的？”
安妮丝活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不可置信地看着上方的高堂，极度的震惊一度压过了恐惧。
她被达乌德这套荒唐的逻辑说得一愣一愣的，宁可相信是自己的耳朵有问题，也不愿意相信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她是君主的活体财产，她密谋逃出王宫，等于她自己盗窃她自己？
她的人身，她的存在，她的灵魂全部属于君主沙阿？
放他的狗屁吧！什么鬼逻辑！
安妮丝感觉脑袋上呼呼冒着青烟，肺都快要气炸了。什么王朝律令，什么司法大臣，什么君主沙阿，先喷了再说！
她红着眼睛，刚准备龇牙咧嘴张口骂人，没想到，一声拖长了的调子突兀地打断了她。
“通报，通报——！”
“御姓钦授，君主近前。协理要务，代行访察。监察官，埃里克·阿尔斯兰阁下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前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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