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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我怕下手太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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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贵的马车碾过被烈日晒得滚烫的青石板路。
沈翌之靠在软垫上,闭着眼,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
“那药……有问题?”
不是疑问,而是近乎肯定的陈述。慕昭明最后那个“满意”的笑容,以及阮云婳接过盒子时指尖那瞬间的僵硬,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阮云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何止是有问题?问题大了去了!” 她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还好这位三殿下没当场让你表演个谢恩服药,不然……” 她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火,“不然我还得绞尽脑汁想办法救你。”
沈翌之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桃花眼在阴影中如同寒星,声音却平静:“什么问题?”
阮云婳迎上他的目光
“那药丸里掺了东西,会刺激你体内的蛊虫,使之躁动!”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沈翌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盯着阮云婳,眼神锐利如刀,
“你知道我体内的东西?”
阮云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耸了耸肩,用一种“这不是明摆着吗”的语气反问
“不然呢?你留我在身边的最大用处不就是帮你解决这玩意儿吗?”
沈翌之沉默地看着她,那双寒潭般的眸子深不见底,他没有回答,转而又道:
“如果……我刚才真的吃了那药丸,你有办法吗?”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阮云婳眉头立刻蹙紧,身体下意识前倾
“办法当然有!但是——” 她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可能的念头,“你想都别想!我绝对不会让你碰那东西的!一粒都不行!”
沈翌之的眸光微微闪动,捕捉到了她这超乎寻常的紧张。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低沉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直指核心的探究:
“为什么?” 沈翌之顿了顿,目光更加深邃,“无论是昨夜在惊鸿楼,还是今日在华昭宫,你似乎……都很怕我出事?”
阮云婳一怔,迅速垂下眼帘,避开他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
“当然是师父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务必看顾好你的身体,我当然要尽心尽力做好,这有什么奇怪的!”
嘴上说得义正词严,逻辑通顺。然而在她心底深处,却有一个小小的声音正在疯狂吐槽,带着点无语凝噎的抓狂:
大哥!谨慎过头了喂!我这么紧张还不是因为你的命现在就等于我的命!你要是血条清零了,我找谁哭去?
她表面上维持着“尽职尽责好徒弟”的表情,内心早已上演了一出“论攻略对象过于多疑且总想作死怎么办”的悲喜剧。
沈翌之将她那一瞬间的慌乱、强装的镇定和眼底深处那点不易察觉的抓狂尽收眼底。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缓缓靠回了软垫,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番试探从未发生。
只是那微抿的唇线,和搭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寂,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和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更加复杂的暗涌。
马车渐渐停下,昼的声音传来:“主子,到了。”
沈翌之率先下车,玄色衣袍在刺目的阳光下更显沉凝。他未多解释,只对随后下车的阮云婳丢下一句:“走吧,到你展示一下了。”
阮云婳这才发现,马车并未驶回晋王府,而是停在了一处熟悉的建筑前——惊鸿楼。午后的骄阳炙烤着楼前招展的酒旗,楼内隐约传出的丝竹声与昨夜的肃杀仿佛隔世。
几人避开喧闹的大堂,熟门熟路地登上顶层,进入一间看似寻常的奢华雅间。阮云婳紧随其后,只见沈翌之在博古架一处不起眼的雕花上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沉重的书架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幽暗深邃的甬道。潮湿阴冷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与雅间内的熏香暖意形成诡异反差。
阮云婳跟着沈翌之步入甬道,壁上昏黄的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摇晃。她打量着这隐藏的天地,终于忍不住轻啧一声,语气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从前只是猜测,没想到世子殿下还真是这惊鸿楼的幕后主人啊。”
沈翌之走在前方,背影在幽暗中显得有些模糊,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猜到的事情,倒是不少。”
“在殿下面前班门弄斧罢了,小巫见大巫。” 阮云婳耸耸肩,半真半假地恭维道。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一间宽敞但压抑的石室。墙壁上挂着冰冷的刑具,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铁锈味和一种绝望的气息。
清正垂手立在石室中央,见二人进来,立刻躬身:“主子,您来了。”
他指向角落一间精铁铸造的牢房。
牢房内,一个身影蜷缩在阴影里,正是昨夜的刺客。他脸色灰败,断腕处被粗糙地包扎着,渗出血迹。
“解药已灌下,命保住了。” 清的声音毫无波澜,“就是这只手,彻底废了。”
沈翌之目光淡漠地扫过牢内,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他微微侧身,指向身旁的阮云婳
“带出来。让她审。”
昼的目光落在阮云婳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开口,声音低沉:“世子妃……不怕血吧?”
阮云婳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石壁上那些泛着幽光的刑具,闻言,唇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目光却锐利地转向昼,反问道:
“据我所知,这世上怕血的男人,怕是比女人还多吧?” 她顿了顿,眼神落回那半死不活的刺客身上,“我只是……比较担心,万一不小心审过了头,把人弄死了,那可就白费功夫了。”
沈翌之站在一旁,闻言竟低低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阴冷的石室里显得格外突兀。他看向阮云婳,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和不易察觉的纵容:
“夫人说的是。所以,悠着点。留口气,还得麻烦你自己来救。”
阮云婳没理会他的调侃,直接转向清,伸出手,语气干脆利落:“阿清,今早出门前,特意让你一同准备的东西呢?”
清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毫不起眼的乌木盒子,双手奉上:“已按您吩咐,准备妥当。”
阮云婳接过盒子,入手微沉。
她指尖在盒盖的暗扣上轻轻一拨,“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
里面并非什么骇人的刑具,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长短粗细不一的银针,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森冷的光芒。旁边还有几缕颜色各异的丝线,几片薄如蝉翼的刀片,以及几个小巧的瓷瓶。
这看起来不像刑讯工具,倒更像……一个精密的医者工具匣。
她随手拈起一根三寸长的银针,指腹感受着针尖的微凉,目光再次投向被清拖拽出来、按在石室中央冰冷铁椅上的刺客,那双清澈的杏眼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抹令人心底发寒的的微笑。
“好了,” 她声音轻快,仿佛即将开始一场有趣的游戏,“我们开始吧。先从‘是谁派你来的’聊起,如何?”
冰冷的铁椅上,刺客被粗糙的绳索牢牢捆缚,仅存的左手腕以一个扭曲的角度被固定在扶手上,断腕处的布条已被冷汗和血污浸透。
他眼神涣散,却又强撑着最后一丝硬气,死死咬住下唇,拒绝与任何人对视。
阮云婳站在他面前,手中那根三寸长的银针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她没有看刺客的脸,目光专注地落在他那只完好的左手腕上,仿佛在欣赏一件精密的仪器。
“放松点,” 她的声音轻柔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我只是想帮你看看……这手腕的筋络,似乎有些阻滞不通呢。通则不痛,痛则不通。你说是不是?”
话音未落,她手腕微动,那根银针快如闪电般精准地刺入刺客手腕内侧一个极其隐秘的穴位!
“呃啊——!” 刺客猛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爆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弹跳起来,却被绳索死死勒住!
那不是单纯的剧痛,而是一种钻心蚀骨、仿佛有无数钢针在骨髓里疯狂搅动、又带着剧烈灼烧感的酷刑!他浑身肌肉瞬间痉挛,冷汗如同瀑布般涌出。
站在阴影处的昼,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见过无数酷刑,但阮云婳这种看似轻描淡写、实则直击神经最痛处的精准手法,让他这个见惯了血腥的暗卫都感到一丝寒意。清则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
沈翌之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双臂环抱,目光沉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眼前只是一场寻常的诊脉。只是当阮云婳下针时,他那双深邃的桃花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情绪,这真是一个闺阁小姐?
“嘘……” 阮云婳仿佛没听到那惨绝人寰的嚎叫,手指稳如磐石,甚至微微捻动着针尾,声音依旧轻柔,“忍一忍,马上就好。告诉我,是谁派你来的?说了,这痛苦立刻就会停止。” 她抛出了第一个问题,语气循循善诱,如同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刺客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球暴凸,几乎要瞪出眼眶!他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极致的痛苦几乎摧毁了他的意志,但某种根深蒂固的恐惧似乎更甚。
“看来还不够通畅。” 阮云婳遗憾地叹了口气,指尖一弹,又一根更细长的银针出现在她指间。这一次,她瞄准了刺客手臂内侧另一处更深的筋络节点。
“不……不!我说!我说!” 在第二根针即将落下的瞬间,刺客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声音破碎不堪,“是……是狼殿!是狼殿分舵的舵主……下的令!”
石室内一片死寂。只有刺客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
阮云婳动作一顿,没有拔出第一根针,只是用指尖轻轻按住针尾,那蚀骨的剧痛瞬间减轻了大半。
她微微俯身,清澈的杏眼对上刺客那双充满血丝和恐惧的眼睛,声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平静:
“很好。那么,为什么要刺杀付轩邈?付将军与狼殿,有何仇怨?” 她抛出第二个,也是更核心的问题。
刺客贪婪地喘息着,那暂时减轻的痛苦让他如同濒死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眼神剧烈闪烁,充满了挣扎和巨大的恐惧。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狼殿……分舵……” 他声音嘶哑,断断续续,“舵主……突然……突然开始公开招揽死士!许以重金……厚待家眷!只要……只要接下任务……” 他痛苦地喘息着,“第一个……第一个任务……就是……刺杀……付将军!必须……成功!否则……否则家眷……全……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中的恐惧几乎化为实质!他猛地摇头,仿佛触碰到了某个绝对禁忌的领域:“不……我真的不知道……真的……不……” 他眼中最后一丝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口中断断续续地溢出白沫,竟是承受不住巨大的恐惧和残余的痛苦,精神彻底崩溃,昏死过去!
阮云婳眉头微蹙,迅速拔下刺客手腕上的银针,又探了探他的颈脉和鼻息。
“精神崩溃,晕过去了。短时间内醒不过来。”
她直起身,语气带着一丝遗憾,看向沈翌之
“只问出来一个。”
沈翌之缓缓站直了身体,从阴影中走出,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冷峻的侧脸,本以为是有人在狼殿下了悬赏令,却不想是狼殿在明目张胆地招募死士,目标直指付轩邈!这背后隐藏的,绝不仅仅是刺杀一个将军那么简单!
清和昼也瞬间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两人脸色都变得无比凝重。昼上前一步,低声道:“主子,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