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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少年并非意气风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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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
药碾声在青州城郊的茅屋里响了整夜,凌芷捧着晒干的忍冬叶,看父亲将最后一剂药汤喂进老妇口中。
老妇腕间溃烂的伤口渗出脓血,前日知府独子又当街纵犬伤人,老人没钱医治,伤口已经耽搁许久了。
“爹爹,真的没事吗?”
凌芷系紧腕间母亲留下的巫医绦带,那是用百种解毒草编成的。
“巫医血脉承天所授,自当……”
父亲话音未落,柴门已被马蹄踏碎。
凌芷永远记得那夜父亲被铁链拖走时,将半卷《巫医秘录》塞进她怀里。
知府家丁狞笑着掰开她手腕
“听说巫族圣女的血肉能解百毒?”
刀锋剜入腕骨时,她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泼了桐油的医书在雪地里烧成灰烬。
地牢里的铁钩穿透她锁骨,知府嫡子每日取她半碗血喂鹰。
凌芷看着腕间翻卷的皮肉在次日清晨愈合如初,终于明白为何母亲临终前要剜去她的圣女印记。
直到第十七个满月夜,腐骨散的药气混着血腥味漫进地牢。
“再生血脉?”
少年公子的玄铁靴踩碎了恶犬的喉咙,腾出提剑的手捏住她溃烂的腕伤。
“跟我走,或者留在这当药人。”
他指尖银针突然刺入她愈合中的伤口,荧蓝菌丝顺着针尖疯狂扭动。
凌芷昏沉间嗅到他衣襟里的龙脑香,在她的印象中,有权势的人才会用这种熏香。
当她再次醒来时,腕间缠着那公子的鸦青发带,上面用金线绣着她看不懂的暗纹。
“你父亲的《巫医秘录》残卷,在知府书房暗格里。”
那公子将染血的半卷医书丢进她怀里
“想报仇,先学会让毒药开出花来。”
他掀开密室药柜,百种毒草在琉璃瓶中泛着幽光。
凌芷抚过腕间已经看不出痕迹的伤口,视线一一扫过琉璃瓶,巫医一族济世救人,却救不了自己。
她在密室里独自待了一夜,出来时,原本已经了无踪迹的伤痕再度出现在手腕上,十三岁的凌芷唇色苍白,瘦弱的身躯摇摇欲坠,目光却闪烁着利剑锋芒。
“我答应你。”
直到三年后她亲手将腐骨散灌进知府咽喉,才知那夜沈翌之屠尽府衙时,特意留了嫡子的舌头——只为让她听见仇人哀嚎七日方绝。
凌芷不允许自己忘记仇恨,所以,她在自己身上,留下了一道永不消失的疤。
二十三岁的凌芷讲完这些旧事不过用了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但十三岁的凌芷让这些事成为旧事,用了整整十年。
“师傅就这么相信我?把自己的身份全盘托出?”
阮云婳同情凌芷的遭遇,但是不多,苦难这种东西,不应该拿来比较。
“说就说了,你若想告诉别人,不会等到你开口。”
“我可不是惊鸿楼的人。”
阮云婳看向凌芷的眼睛,后者的目光也没闪躲,她的指尖还残存着花香,勾着阮云婳的碎发
“傻丫头,从你见到他那一刻,就没得选了。”
阮云婳没回答,只起身整理了衣服,向凌芷行礼道:
“时辰不早了,徒儿告退。”
没得选?她阮云婳最不怕的就是没得选,她从前没得选,不也是用十世的性命硬生生撞出来一条路么。
是夜,冰鉴里的荔枝凝着水珠,一滴接一滴砸在青玉承露盘中。
沈衡之的玄铁战靴搁在窗棂上,北境风雪的痕迹早被夏夜暖风烘成细粉。
他阖眼时,纱帐外传来断续的虫鸣,与更漏声缠成催眠的调子。
寒风突然撕裂耳膜。沈衡之看见自己跪在苍梧岭的冻土上,掌心贴着军士青紫的脸——那少年兵卒的睫毛结满冰晶,怀里还揣着半块没喂完的麸饼。
北境冬日苦寒,生长在这里的敌军知道自己的优势,大雪后,奇袭更多。
补给跟不上,将士们每一次出去,都是在赌谁能活下去。
这里躺着的,原本是沈衡之自己,他是将军,却让自己如兄弟一般的部下以命换命。
他在帐前哭着,却没有声音。
冷汗浸透素绫中衣时,沈衡之感到自己心口旁的旧伤隐隐作痛。他听见窗外荷塘的蛙声,混着侍女轻扫廊下荔枝核的沙沙响。月光透过格栅,在青铜弩机上铺开霜色,那上面搭着的不是箭矢,而是半枝新折的睡莲。
沈衡之翻身握住枕下狼首刀,刀柄缠着的巫医绦带突然散开。他想起这是凌芷去年端午到北境探望所赠,浸过艾草汁的绦绳本该驱邪,此刻却散着腐骨散的苦味。
铜漏滴到丑时三刻,他推开冰鉴抓了把雪砂。冰晶在掌心迅速融化,混着冷汗滴落的声响,竟与梦中苍梧岭的雪崩声重叠。
“将军...粮仓...”
沈衡之猛然回头,却见满地月光如洗。
他恍惚听见冻毙的军士在耳畔低语,
“……该添新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