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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重活一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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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身板在坚实力量的扶持下逐渐稳住身形,他看向突然变得很伟岸的师尊,又望向那屁滚尿流的二人,最终摇了摇头。
“弟子不追责。”
符儒颔首,脸上瞧不出夸赞还是不满,他直起身,拽起那只小小的手捂在掌心,转身离去了。
屋内那两名小童这才跌倒在地,呜咽着收拾屋内的残局。
路上,仁择红着脸,任由符儒牵着。
符儒闹了这出,他自然猜出了事情的始末,躁动的心挠得他愧疚不已。
“师尊,对、对不起。”
符儒依旧走着,听得身后的细小蚊声只道:“本就是为师的疏忽,错在那二人、亦错在为师,往后若再发生这种事你只管还手,我说过,我不在时,你便是屋主。”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但倘若你也像他们一样,仗着是我座下弟子作奸犯科,你的下场决计不会比他们好。”
仁择囫囵点头,一耷一耷的小脑袋向符儒作出保证。
已是后半夜,符儒将仁择丢回屋里,让他自己先睡。他则坐在案桌前核算门派的账务往来。
反正明日还得去掌门那协商秘境之事,干脆就不睡了。
他识海中的声音忽然响起:「你如何得知那两个小鬼有问题?」
「上一世我也是今日出门,回来后他的态度就不对。早些时候我也在外门弟子听说过内门弟子之中有不正之风,也算是一举两得。」符儒借着烛光,继续盘算着账目。
「……连这种事情你也记得?」系统讶然。
符儒停了笔,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形象在这位不速之客眼中有些磕碜,遂停了笔,疑惑问道:「那你觉得我当如何?」
「不过一个洒扫的小弟子,左右没出什么大事,眼睛一睁一闭就抛到脑后了。那两位可是掌门座下的弟子,你毕竟是掌门的师兄,处理了那两个小鬼不就是在打掌门的脸吗?」系统有条不紊分析道。
「可仁择亦是我座下弟子,折杏若是打我的脸也是会痛的。」
系统突然就无话可说了,反倒纠结那“折杏”二字为何喊得如此亲昵。
符儒等了半晌不见对方再有声音,便低头又核起账目。
忽然,他眼前多了只干瘪的小手。
符儒低头看去,就见仁择不知何时又起床了,睡眼惺忪地地望着自己,轻轻瘪着嘴,似乎想控诉些什么。
“师尊为何还不睡?”刚醒来的声音发翁,满是埋怨。
符儒刚想指指自己的账目,就见仁择出了套连招。
“可是师尊生我气了?不喜欢我了?”那巴掌大的脸轻轻皱起来,眼中也雾蒙蒙的,他两只小手抓住符儒的左手,盖在自己毛茸茸的脑袋上蹭来蹭去,“白天误会了师尊,下次我不躲了,师尊陪我睡觉好不好?”
上一世还从未见仁择这般黏人,怕是那场误会在他心里留了根,养成了那副苦闷寡言的性子。
「真是——真是——!」
符儒还没弄清这小孩半夜不睡觉又在胡思乱想什么,识海中又响起一道义愤填膺的吸气声,“真是”半天都没出个所以然来。
“睡你自己的,为师有事。”符儒毫不留情地将手抽出来,留下错愕的小孩干巴巴站在原地。
仁择在一旁等了好久,见符儒丝毫没有动摇,便死了心,自己抱着被子睡觉去了。
「十二岁了,居然还好意思撒娇!我真是……没眼看!」
「撒娇?他不是想催我睡觉吗?怕是这烛光太亮,惹得他不快了,可账册也重要,这次不能惯着他。」
「……」系统又不说话了。
熬了一夜,符儒将门派中灵草的库存清点了一遍,还有门派弟子每月俸禄以及门派修缮的灵石,确实是有点问题,他得找韩折杏再核对一番。
天已大亮,他起身便要离去,身后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唔……师尊……”仁择睡眼惺忪的从床上爬起来,软糯地唤道。
符儒一顿,偏过头朝他看去。
“今日醒得这么早?”
仁择点点头,小声问道:“师尊要去哪?”
“今日为师很忙,晚上不必等我,“符儒指了指床头上的那枚令牌,“玉山交由你看管,别再把为师的令牌丢下了。”
仁择想起自己昨晚赌气丢下令牌,脸上绯红。
符儒没留下其他关照的话,抬手召唤出一柄兰雕霜铁长剑,御空而去了。
仁择捧着那枚尚有余温的令牌,仿佛有股暖流拥他入怀,他将令牌掖在胸口,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
门派内库琳琅满目,金色的架子足有十丈高,摆满了宝物功法,错落的书卷垂下好似飞瀑,萦绕在袅袅青烟中。
符儒与韩折杏步于其中,二人手中长长的卷轴从门口拖到手中,仔细清点着内库的资产。
韩折杏盘点了两遍,发现内库中的灵石确实少了些,看向符儒的目光有些愧意:“师兄,确实不太对……都怨我疏忽,许久没亲自来查过账目……”
“不是什么大事,”符儒恰好也清点完毕,冷着脸将卷轴一点点卷回去,“水至清则无鱼,这点偏差还算正常,弟子们也并非圣贤,偶尔多取少取也在情理之中。”
韩折杏咽了口唾沫,没从那张冷脸里看出来他究竟有没有真的生气。
“对了。”符儒突然抬起头。
韩折杏立即停了手上的活计,挺直腰板,等着师兄下文。
“昨夜你手下那两个弟子如何了?”
韩折杏神情严肃:“我已将他们二人从我门下的名录中划去,送到外门做洒扫弟子了。”
符儒颔首,阖眸叹道:“内库的偏差事小,也是该肃清门风了,我有一事积攒在心中已久,思来想去还是该同你讲。”
韩折杏立即紧张起来,抓耳挠腮地偏过头:“什、什么?”
「你要干什么!」系统察觉到符儒的意图,在识海中疯狂尖叫起来。
符儒置若罔闻,一只手重重落在韩折杏肩头,长吁一口气:“我于梦中见你三日后将去拜访琅台主和三涧宗宗主时,路上遇袭,受蚀骨毒所伤,因此落下病根。”
韩折杏微微瞪大眼,目不转睛地盯着符儒的脸,试图看出些什么。
符儒托起他的手,将玉令交由他手中,轻声道:“你是玉山掌门,亦是玉山根基,虽只是我的梦,但……”
他想起系统对他说的话,凡事要解释清楚才能避免日后误会,于是沉声继续道:“但作为师兄,我不能放任这种可能性发生,三日后我随你一同前去。”
韩折杏捧着那枚玉令,哑口无言,眼睁睁看着符儒负手离去,融于夜色中。
蚀骨毒?
韩折杏轻笑出声,将玉令掖进衣襟。
“师兄又不是占修,如何做得这种异想天开的梦?”韩折杏觉得符儒好似有哪里不同了,但又说不上来,只一个劲地浸在符儒甜滋滋的蜜语中。
……
屋内的灯还亮着,仁择盖着薄被候在案桌前,小鸡琢米般点头,连符儒推门而入都不觉。
他困意阑珊,眼看就要一头栽进烛光里,被一只宽大的掌稳稳托住了脸。
豆芽脑袋无知无觉,砸吧了两下嘴,在那掌心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哼出绵长的呼吸声。
符儒轻轻托着他的脑袋,另一只手将他抱起,连人带被一起放到床榻上,面无波澜。
系统唏嘘道:「这小鬼就知道瞎折腾。」
「嗯。」符儒不咸不淡应道,脱了外袍翻身上榻,扯过那薄被的一角,揽过那瘦小的身影准备睡觉。
「诶等等,你今日怎么回事,怎么就将前世的事情告诉韩折杏了?」系统见他反应不对,连忙制止他入眠。
「我只是在想,上天为何要给我重活一次的机会?凡胎□□生死有命,这么多人,为何偏偏是我?」
系统沉默了。
「倘若十八年后,只我一人活下来,那上天给的这机会是不是太不值了些?」符儒缓缓闭眼,将怀里的孩子拥得更紧了些,「仁择从前对我说不上疏远,但绝非今日这般亲近,我从前忙于除魔,疏于人情,从未在乎过旁人,我只是在想……」
「我是不是一直以来都忽视了什么,这世上有这么多人想好好活着。」
“噗通、噗通——”符儒胸口痒痒的,好似有什么正在萌芽,钻破他的皮肉,将要探出头来。
心绪飘得太远,无人回应的自省悄无声息地散开了,只剩下身旁切实的暖意慰藉着那棵方才破土而出的情丝。
不多时,两道呼吸声交错,夜色一片静谧。
月光透过窗棂,点点星尘在空中飘散,床前缓缓凝出了个男子的虚影,若是仔细看,这男子的眉眼竟与符儒怀中的孩子有几分神似,仿佛就是他长大后的模样。
男子轻轻走向床榻,俯下身盯着符儒的熟睡的面庞,不由自主越靠越近,直到温热的呼吸扑来。
男子弯起嘴角,又咬着下唇颤抖着将笑拢入哀色,他抬手点上符儒眉心那块红菱印,轻抚着,好似要替他舒展眉目。
“不是的,”清冽的声音散作月光,“广玉仙尊啊,重活一次的不只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