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叩窄椟 “荣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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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记”的油腻饭菜还堵在胃里。
暮色四合，街灯初亮，萧玄锦跟着季灼安穿过老街斑驳的巷弄，走向那棵据说已有百年、虬枝盘结如同老龙的大榕树。
人比萧玄锦预想的要多得多，乱糟糟地挤在树下空地。
汗味、花露水味、廉价烟草味、还有饭菜的余温混杂在潮湿的空气里，形成一股扑面而来的、真实到呛鼻的“人间烟火”。
穿着发白围裙卖鱼的阿珍婆，坐在简易轮椅上伸长脖子的跛脚明叔，叉着腰的排挡娟姐，嗓门比谁都大：“安仔！钱呢！快滴啊！”；还有收废品的阿伯、打零工的南仔、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
这份沉甸甸的、几乎带着体温的期待，萧玄锦很清楚，自己抵挡不住这片凝望带来的灼热。因此他选择站在稍外围，背着季灼安那个装了现金和签收本的单肩包。
“安静！排好队！听阿萧哥念名！”
他又看着季灼安像条滑溜的鱼钻入人群，没两句高亢的粤语吼出去，混乱的局面竟神奇地被短暂压制住，隐隐变成条歪歪扭扭的队伍。
这不是他所熟稔的秩序...效率不高，但确实有效。
萧玄锦在临时搬来的小木桌前坐下，取出包里的签收本，那支金属笔拿在手里异常沉重。
“张...美珍？”
他尽量让字音清晰。
“到！到！是我！”
阿珍婆颤巍巍地挤到桌前，晃了晃又扶着桌子站稳，最后才抹着手，把一张快磨烂的身份证递过来。
“金额...捌千...叁佰元。”
萧玄锦看了一眼笔记本上季灼安歪歪扭扭记录的、又经自己复核过的数字。
落霜样的手指急切地接过那沓钱，却没有立刻数，反而只是捧着，凑近了瞧，两片唇也只是抖着。
“多谢...多谢阿萧...多谢安仔...我个孙...多谢...”
萧玄锦没开口，他知道这笔钱意味着什么，而季灼安已经从旁边一把搀住了阿珍婆。
“收声啦阿婆，快回去吃饭咯！”
轮到叉着腰的娟姐，她的激动转化成了夸张的嗓门。
“喂，安仔！搞没搞错咯，我名字那么后面？你晓得我的时间是最要紧的嘞，我娃娃和男人还在屋子里头等我回去煮饭啊！”
季灼安拍了拍桌子。
“别急咯，好娟姐，好事多磨嘞，晓不晓得啦？”
闻言，娟姐呲了牙笑，又骨碌了句什么，没再催了。
人群缓慢移动着。季灼安负责维持秩序、吼人、催促，萧玄锦负责念名、核对、递钱、监督签字按指模。整个过程充斥着混乱、喧哗、口音浓重的确认和简短的感谢。
“呦，那么厚！够我娃下期补习费了！安仔，带上小萧，得闲来我档口！不收钱！真的！”
“那么多？灼安啊，你会不会点错咯，俺见都没见过那多嘞...”
“不愧是安哥！老街扛把子啊，办事顶顶的！”
终于，榕树头下的长队消失，只剩下嗡嗡议论的人群。
季灼安甩甩酸痛的手臂，大大咧咧地凑到萧玄锦身边，用手肘碰了碰他：“喂，你算下剩几份？”
“还有两份。名单上有，人没来：何伯，马婶。”
“何伯耳聋又眼花，八成在家睡觉！马婶？哦...下午肯定去打麻雀了，可能手气好不记得来！我给他们拎过去！”
“走。”
萧玄锦应道，合上签收本。
于是，深一脚浅一脚，萧玄锦被季灼安拖进了一条狭窄、闷热如蒸笼的后巷，踏上爬满铁锈和水渍的旧式楼梯。
刚才如潮水般的人群信息涌进大脑，此刻才在寂静中沉淀、翻涌。
明叔签完名后费力地转动轮椅把手时，那双枯瘦手臂上突起的青筋；阿珍婆用围裙飞快抹去的泪花，还有那个泼辣的娟姐，接过钱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是暂时解脱的疲惫...尽管她掩饰得很好。
它们不同于萧玄锦手机记录下里冰冷的“菜心5.8/斤”，它们是活的，带着汗水和鱼鳞的气息，真实到刺骨。
寻人的过程对萧玄锦来说不亚于钻迷宫，他跟着季灼安敲开破旧的铁闸门，迎来的是睡眼惺忪的阿伯，或是挤在狭小空间里吵嚷的一家老小。
“何伯！开门！送钱来给你用啦！”
“马婶！别耍咯，出来拿钱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