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原者借火》是厉子韶Y

8、沸井声 下午四点前

　　下午四点前，时间在季灼安这里像被摁了快进键。

　　他叼着根烟，拍开麻将馆的门，踹开杂货铺的帘子，像个移动的信号塔，在老街里穿梭。

　　“喂！南仔！通知大家！今晚五点榕树头！”
　　“珍婆！今晚榕树下！钱都搞到手了！”
　　“明叔！别顾煲药先！五点！榕树头！拿钱买新轮椅轴承！”

　　那股混合着鱼腥、汗水和劣质香烟的热风，裹着他的消息，灌进每一扇油污的窗户。一张张原本愁苦的脸，慢慢亮起微光，低声议论着。
　　“安哥！真来钱了啊？”
　　“安仔啊，你这笔钱怎么来的咯？”
　　“阿灼搞咩啊？真有钱领？”
　　“空手去就可以？要拿什么，安仔你清楚点说咯！”

　　这种混乱的的信任，让季灼安胸膛里那点横冲直撞的劲儿烧得更旺。问题七嘴八舌砸过来，通通用一声“榕树头！五点半！带证！”吼回去。

　　等季灼安拖着有些发酸的腿走回荣记附近巷口时，脚步顿住。
　　叼！仲有单饭债！

　　他拐进巷口，远远就看见荣记门口站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季灼安，穿着件......嗯？纯棉的白色Polo衫，下身一条深灰色的廉价运动裤，脚上趿拉着一双...塑胶人字拖？！

　　季灼安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这画风跟上午那个矜贵的西装友相差十万八千里！他走近几步，确认了——

　　是萧玄锦。
　　他背对着季灼安，正在低头看表。那身打扮配上他那副精悍高挑的身板，透着一股诡异的滑稽感。

　　季灼安憋着笑，故意加重脚步走过去。
　　“喂！萧生！做咩啊？扮便衣阿sir查案啊？”

　　萧玄锦闻声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自己这身行头坦然得很。“不是说搞坏不赔？”
　　他语气平淡，甚至抬手示意了一下，“这身行头，方便。”

　　季灼安走近了，这才注意到，萧玄锦Polo衫领口外，还挂着一根黑绳，绳子下端坠着块东西，藏在Polo衫里面，鼓出一个小包。
　　“什么来头？”
　　季灼安下意识地伸过手去，两根手指捏着那根黑绳，没等对方反应，就轻轻往外一带。

　　一块两指宽、一掌长的深色木牌被拽了出来，入手微沉温润。
　　他认得这种“护身符”，老街的阿婆阿公也爱戴。
　　一个西装友挂这个？

　　“啥宝贝哦......” 季灼安话没说完，目光就定在了那木牌正面上。

　　很简单的三个阴刻篆字，填着金漆，在午后的微光下内敛却不容忽视——“见天地”。

　　叼，见天地？装咩大文豪？有钱佬嘅“天地”同我唔同色咩？

　　“喂，萧生，”季灼安嘴角咧开一个痞笑，手指虚点着他胸口的木牌，“那有闲情逸致呀？挂个木头牌坊逛街？”

　　萧玄锦被他突兀的动作弄得微怔，视线从被季灼安捏住的黑绳移到对方脸上那似笑非笑的嘲讽表情。
　　“保平安，家里给的。”

　　季灼安好奇心被勾起来，纯粹是混混对“不明物件”的下意识反应。他身体前倾，想把那木牌翻过来看背面，“那后面...”
　　他手刚伸到一半。

　　“啪！”

　　一根笔直冷硬的手指，像预先设定好的程序，精准地格在了季灼安的手腕上。
　　力道不重，却带着绝对的阻隔意味。

　　季灼安抬眼，撞进萧玄锦平静却毫无商量余地的眼神里。

　　“进去吃饭。”
　　萧玄锦撤回手指，黑绳和小木牌落回萧玄锦的胸前Polo衫里。他转身推开荣记油腻的玻璃门，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啧！看下咯！又不会少块肉！神秘到死！”
　　季灼安撇撇嘴，揉着手腕，跟了进去。

　　晚饭依旧是B餐标配：牛腩面配冻柠茶。
　　但季灼安没点辣油，萧玄锦也没对粗面挑挑拣拣。
　　气氛有点沉，只有阿强在远处冲茶水的哗啦声。

　　“喂，等下真跟我去榕树头？”
　　季灼安打破沉默，主动提起今晚的正事。

　　“嗯，所以你打算怎么发？”萧玄锦端起茶喝了口。

　　“怎么发？街坊们收到钱不就行了！还要想？签个名得了！”季灼安埋首吸溜着面条，闻言像看白痴回了他一眼。

　　“不行。”
　　“需要身份核对，签名，按指模留底。每一笔金额要有清楚记录，收据存根。”
　　萧玄锦放下杯子，明显不赞同。

　　“扑街啊！搞那么麻烦？！街坊活半辈子都没签过几次大名，那里会搞什么签字画押啊？”
　　季灼安顿时头大。

　　“必须。”
　　“钱从这里出，程序不能乱，是我的责任。”

　　萧玄锦顿了顿，像是也意识到有点过于为难眼前这个粗线条的古惑仔了，喝了口茶给了个折中的方案。
　　“这样吧...我念名字金额，你听清，确认无误再发。金额对不上，当时就说，我会查账。”

　　叼！又系‘程序’！就系信唔过我！

　　季灼安心里暗骂，但不得不承认这“有钱佬”想得确实周到。拿回那叠签名的收条，街坊拿了钱也有个凭证，更不怕有人事后耍赖说他少给。虽然对方这身打扮和刚才的强硬还让他有点不爽，但这派钱的事情，似乎确实能顺起来。

　　“行，你说了算咯！记得吃饱点！等下忙起来我可没工夫管你这大少爷！”季灼安没再争辩，抓起筷子风卷残云扫荡。

　　萧玄锦没理他的狠话，重新拿起筷子，把那碗只剩汤底的面吃干净。
　　“知道。”
　　他放下空碗，视线转向窗外开始暗沉的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