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原者借火》是厉子韶Y

10、闻浮世 终于送完名

　　终于送完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的钱，包彻底空了。

　　两人站在巷尾一盏接触不良、时明时灭的路灯下。
　　季灼安用力将空瘪的单肩包甩在肩上，深深呼出一口气。萧玄锦却望向巷子尽头那片更深的黑暗，以及更远处新楼盘隐约的霓虹轮廓。

　　“季先生。”
　　他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干涩，铁灰色的眼睛看向季灼安。

　　“为什么...他们宁可忍受欺诈和困境，宁可向你这样的‘古惑仔’求助，也不去找正规渠道？政府...有投诉渠道，也有相关机构可以提供帮助。”
　　“寻求官方援助，不是更有保障吗？”
　　萧玄锦斟酌着词句。

　　季灼安正扯着汗湿的领口扇风，闻言，动作猛地顿住。
　　下一秒，他几乎像被点着的炮仗，“噌”地转过身，盯着萧玄锦，嘴角咧开一个极其嘲讽的弧度。

　　“正规渠道？找政府？”
　　“萧大少爷！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萧玄锦眉头紧拧，被这突如其来的戾气刺得微窒，他感觉自己被胸口的木牌轻微地撞击了一下。

　　“投诉？怎么投诉？！跟谁投诉？！”
　　季灼安踏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萧玄锦的胸口。

　　“你看看他们的样子！一个瘸子！一个老太婆！一个家庭主妇！他们知道去哪里投诉？懂得填什么表格？！懂什么叫程序？！什么叫保障？！你跟他们讲这些？你真是大少爷没吃过苦头是吧！”

　　“还有你说的那什么机构？”
　　季灼安冷笑一声，语气刻薄得能刮下一层油皮。
　　“官字两个口晓得吧！等到他们搞清楚流程是怎么样，再等那群吸血鬼皮球踢个没完，阿婆的孙子都要饿死掉去！”

　　他喘了口气，眼神再次剜向沉默的萧玄锦。
　　“正规渠道？保障？对他们来说，就是大量文件，没人搭理，还有...无尽的等待！等到那太阳把人晒干都等不到的！”

　　“你以为他们愿意相信我这个烂仔？他们只是相信那些看得见、摸得着、能帮得上手的自己人！懂不懂啊，萧大佬？！”

　　闷痛。
　　那些被自己视作理所当然的“渠道”、“程序”，在这片真实的、挣扎求生的土地上，不过一张废纸。

　　风有些凉。
　　萧玄锦长久地沉默着，他垂着眼，看着脚下这片沉睡的老街，斑驳而顽强。

　　沉默弥漫开来。

　　季灼安似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火气有点过头。
　　他看着萧玄锦没有表情、却明显沉郁下去的脸，那过意不去又别扭的老毛病冒了出来。
　　这“大少爷”再怎么说，也真金白银掏出了老街坊的救命钱，跑这一趟又帮了忙...

　　“喂...”
　　“我不是骂你...我知道你这种人肯定读书多，做事都讲什规矩...”
　　季灼安没看他眼睛，盯着旁边的墙壁，声音低低的。

　　“喂！那个...萧生啊，”
　　他清了清嗓子，用肩膀轻轻撞了下萧玄锦，语调尽量放轻佻。
　　“其实...你都算不错啦！虽然啰嗦点、烦人点、吃饭都挑挑拣拣点...还不认识粵语又麻烦！”

　　他掰着手指数着缺点，最后话锋一转，
　　“但是——”
　　季灼安顿了顿，看着萧玄锦低垂的、笼罩在阴影里的睫毛，下了一个极其重要的结论：
　　“起码！你同那些只晓得坐劳斯莱斯、饮红酒的吸血鬼不一样！”

　　他又停了几秒，声音更低，几乎像在嘟囔。
　　“你的钱...是实打实到了大家兜里！算你勉强是个......好人咯！”

　　季灼安说完，不等萧玄锦有任何反应，像是怕自己反悔或者对方说出什么让自己更尴尬的话，猛地加快脚步，消失在昏暗狭窄的巷弄深处，只留下一个匆匆的背影。

　　萧玄锦久久地站在原地，而后手缓缓抬起，隔着那身廉价的棉布衬衫，握住了胸口那块木牌。

　　木牌正面，“见天地”三个字棱角分明。
　　而无人得见的背面，深深刻下的“不敢见众生”，此刻正隔着衣料，紧紧贴在他跳动的胸口。

　　巷弄尽头吹来的晚风，裹挟着鱼鳞的腥气、汗水的酸涩、食物的香气，以及无数个如同“明叔”、“珍婆”、“娟姐”般具体而微的生命气息，将他包裹。

　　那枚檀木牌，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