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嚼骨根 接下来的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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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十几天，“包饭”的债，季灼安还得继续还。
每天季灼安都会准时在日头最毒辣的正午或华灯初上的傍晚，出现在“荣记”门口，看着那个穿着亚麻衫或牛津纺的“落魄阔佬”从某个巷口拐出来。
不止荣记，街角那个被油烟熏得看不出原色的铁皮小档口也会是两人的碰头处。
季灼安熟络地跟头发花白、只讲台山话的阿婆比划着，最后端来两碗冒着热气的白粥、一小碟油条、两碗油亮翠绿的炒通菜。
“呐，阿婆独门秘方，靓过星级啦！”
季灼安得意地招呼他坐下。
粥很绵软，带着米的甜香，炒通菜更是意外的爽脆清甜，毫无街边档常见的油腻感。
“大佬，怎么样啊？再来碗开开眼要不？”季灼安的筷子敲敲碗问。
萧玄锦咬下口油条，摇摇头。
“季先生，昨天榕树下...娟姐抱怨排队位置靠后，你说‘好事多磨’。这种事，你们平时...靠什么维系秩序？”
“秩序？”
季灼安囫囵下半碗粥，抬起头来看他。
“萧生，老街不是中环写字楼，没那么多规矩噶！娟姐是急，但她信我啊！她知道我安仔利落办事，钱没少她的就得啦！这条街就那么大，谁在本分干事，谁在混吃混喝，大家都心里门儿清！”
萧玄锦没有回答什么，只是点点头。
是这样了，基层的信任比任何规章都有效，但这......可以量化吗？
他想起了季灼安像条鲶鱼钻入人群时，那份混乱下奇异的向心力。
“仅仅因为信任？不怕有人浑水摸鱼？”
“哈？”
”季灼安像听到什么笑话，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推开，胳膊肘撑在油腻桌面上。
“忘恩负义？哪个混蛋这么够胆？阿婆阿公唾沫星子都淹死他去！一次做过，以后街坊们还谁理他，衰过被阿sir拷走啦！”
熟人社会的名誉惩罚机制，比法律成本更低，效果也更快，这是毋庸置疑的。
季灼安见萧玄锦低着眼没说话，有点不爽。
“你别不信我啊，就跟你说，我前天刚喊‘抓小偷！’，连瘸腿的明叔都推着轮椅撞过去了！”
萧玄锦摇摇头，又笑了笑，慢悠悠回了句。
“行，季先生是老街扛把子。”
萧玄锦或许早该意识到，季灼安不是他最初想象中那个“只靠街头蛮勇的古惑仔”。他对这片土壤的规则，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和掌控力。这份扎根于街巷泥土里的韧性，是任何一本商业案例都无法诠释的。
......
若是两人碰头的时间还早，季灼安也会带萧玄锦去尝尝刘记的烧鹅。
“刘叔，今天怎么婶子没来啊？一个人啊你。”季灼安大摇大摆走过去，敲敲柜台。
“欧呦，别提了，你婶子说这不拿了钱，要去买条什么高腰牛仔裙嘞！一天天的，尽臭美去了！”
刘叔头也没回，手起刀落斩了骨，可谁都能听出他嘴里对妻子的炫耀。
“不提了，阿灼，你还是老样子？”
“还是刘叔最懂我嘞！”
季灼安取了碟冰梅酱，又逛荡回桌位上。
“你好像跟每个街坊都很熟，总能搭上话？”萧玄锦团了团手里擦桌的纸，丢进垃圾桶。
“大佬，你估我神仙？走路看路，聊天听声音而已！喏，就像刘叔，干了十几年了，整条街都知道他是老婆奴。还有阿珍婆，每天卖鱼只敢买特价烂菜，给她孙子夹几块净肉都心疼得要死！多说两句，猪都知道啦？”
季灼安嗤笑一声，拉开椅子，岔着腿坐下。
“你们那些大公司调查来调查去，报告厚到能砸死人，哪里像我？我就在这里！”
他屈起指节敲了敲桌面，震得筷桶晃了晃，“骨头缝里都听得见！”
是啊，骨头缝里听得见。
每一个具体而微的焦灼，都沉甸甸压在季灼安肩上。这痞子像块粗糙坚韧的礁石，浪潮退去，礁石下藏着的贝壳全是他护着的人。
“街坊的手艺，有根。”
萧玄锦看了眼刘叔剁骨的背影，忽然说。
“当然有根！”季灼安回了他个白眼。
“你以为这条街为什么又脏又乱还这么多人护着？刘叔的烧鹅，阿强的奶茶底，娟姐的炒蟹，珍婆的鲮鱼滑...全在这儿十几年了！拆了？拆了就是一次输光，连渣都不剩！你们那些高档商区，整天说干净整齐，整齐到毫无人气，顶屁用！”
“有根”、“有底气”、“有独特价值”—— 这些零碎的词汇组合，像一串散落的珍珠被季灼安粗声大气地串了起来。拆迁补偿可以量化，但这种浸淫在生活点滴里的，靠邻里信任和手艺沉淀出来的商业生命力，如何补偿？
保留“根”...管理而非取缔...利用现有社区信任而非强压...
不应该是推倒重来，而应是......共生？
“嗒...嗒...嗒...”
腕表齿轮，依旧在走。步伐，亦开始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