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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寂静的回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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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院的第一个月,温知意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她按时去实验室,虽然暂时还不能参与高强度的研发,但每天都会整理数据、核对参数,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利落。许知宁拉着她去逛街,她会笑着试穿新裙子,对着镜子转圈圈,只是在导购递来深色长袖时,会下意识地接过来,遮住胳膊上还未褪尽的疤痕。
沈砚之休假回来,带她去吃小时候常去的那家馄饨店。她会像从前一样,把碗里的香菜都夹给他,听他讲部队里的趣事,偶尔插一两句话,眉眼弯弯的,看起来平和又安稳。
只有谢临周他们几个,在她转身去接电话时,会交换一个担忧的眼神——她的笑容里,总缺了点从前那种毫无保留的明媚,像被一层薄纱罩着,看着亮,却透不出暖意。
最先暴露的是失眠。
沈砚之住回自己家的第一晚,凌晨三点被手机震动吵醒。是温知意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字:“在?”
他几乎是立刻从床上弹起来,拨通了她的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里一片安静,只能听到她浅浅的呼吸声。
“没睡?”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
“嗯。”她应了一声,顿了顿,“有点吵。”
他知道她家住在三楼,晚上安静得很,所谓的“吵”,不过是她心里的声音。“我过去陪你。”
“不用!”她立刻拒绝,声音有些发紧,“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他没再坚持,靠在床头,听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说实验室新换的咖啡机不好用,说许知宁种的多肉又死了一盆,说大院门口的银杏树叶子落光了,扫起来很费劲……全是些琐碎的小事,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耐心地听着,偶尔应和一句,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电话那头传来她细微的呼吸声,像是终于睡着了。他握着手机坐了很久,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像一道无法逾越的界限。
后来他才发现,她的“风轻云淡”,不过是一场小心翼翼的伪装。
她不敢关卧室的灯,说怕黑,却在他提出陪她睡时,红着脸摇头,说“都多大了”;她洗澡的时间越来越长,有一次他在门外等了快一个小时,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慌乱的水声,她说“马上就好”,声音却在发抖;她开始下意识地避开狭小的空间,有次电梯出故障,他们被困在里面五分钟,她全程背靠着轿厢壁,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脸色苍白得像纸,直到门打开,才猛地吸了口气,像是从水里挣扎着浮了上来。
最严重的一次,是他们去看电影。影院的灯光暗下来时,她突然抓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屏幕上出现废弃仓库的场景,镜头扫过角落里的麻绳,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呼吸瞬间变得急促。
“我们走。”沈砚之没多想,拉起她就往外走。
直到坐在影院外的长椅上,被傍晚的风一吹,她才缓过神来,低着头,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又搞砸了。”
“说什么傻话。”他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不想看就不看,有什么对不起的。”
她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把这些天攒着的、藏着的恐惧和不安,都借着眼泪倒了出来。他才知道,那些被囚禁的画面,像刻在她脑子里的烙印,只要稍微触碰到相似的场景——黑暗、狭小的空间、粗糙的绳索,甚至只是一句冰冷的语气,就会瞬间把她拉回那个不见天日的房间。
“我闭上眼,就看到卡里姆站在我面前,”她哽咽着说,“他手里拿着照片,问我密钥……我明明知道不能说,可我怕……我真的怕……”
“我知道。”他心疼地吻着她的发顶,“我知道你有多难。”
那天晚上,沈砚之把自己的东西搬到了温知意家。他没睡客房,就在她卧室的地板上打了个地铺。
“我就在这儿,不走。”他熄了顶灯,只留着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笼罩着小小的空间,“你要是害怕,就叫我。”
她躺在床上,听着地板上他均匀的呼吸声,心里那片翻涌的黑暗,似乎被这道声音熨平了一些。那一夜,她虽然还是醒了好几次,但每次睁开眼,看到地板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就觉得安心了不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沈砚之尽可能地陪着她,陪她去实验室,陪她散步,甚至在她加班时,就坐在旁边看书,不说话,却让她知道,他一直都在。
温知意开始接受心理疏导,起初很抗拒,后来在医生的引导下,慢慢学着把那些恐惧说出来。她还是会失眠,还是会在某些时刻突然失神,但她不再像从前那样硬撑着,会在害怕的时候,主动握住沈砚之的手。
一个周末的午后,阳光很好。温知意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沈砚之在给她削苹果。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突然说:“沈砚之,我是不是很没用?”
他抬起头,把苹果递给她:“怎么会?”
“我总想起那些事,”她咬了一口苹果,声音轻轻的,“我想忘了,可忘不了。”
“忘不了也没关系。”他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那些经历是真的,你的害怕也是真的,不用逼自己忘记。我们慢慢走,总会好起来的。”
她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是啊,总会好起来的。
就像此刻,阳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温暖而踏实。那些寂静里的回声或许还在,但只要身边有他,有光,就总有一天,能把那些黑暗,都远远地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