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羁绊的温度》珺淑女

44、尘埃里的光

　　医疗队的帐篷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温知意躺在行军床上，手臂上打着点滴，药液顺着软管滴进血管，带来一丝冰凉的暖意。沈砚之坐在床边，握着她没打针的那只手，掌心的温度烫得她有些发慌。

　　她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青紫的瘀伤被涂上药膏，划伤的地方缝了针，缠着雪白的纱布。医生说她严重脱水，还有些营养不良，需要好好休养。可身体上的疼远不及心里的局促，尤其是在沈砚之面前——他看她的眼神太复杂了，有疼惜，有后怕，还有些她读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刚才在直升机上，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醒来时就躺在这儿。谢临周和许知宁来看过她，放下吃的就识趣地走了，帐篷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沈砚之在给她削苹果，动作有些笨拙。他常年握枪握器械，指尖磨出了厚厚的茧子，碰到光滑的苹果皮，总有些不听使唤。果皮断了好几次，他耐心地重新开始，眼神专注得像在拆解什么精密仪器。

　　温知意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额角那道还贴着纱布的伤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她知道他看到了那张照片，看到了卡里姆放在她肩膀上的手，看到了那些刻意制造的、充满侮辱性的画面。

　　那些画面像一根刺，不仅扎在她心里，也一定扎在他心里。

　　“沈砚之。”她轻声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

　　他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她：“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是。”她摇摇头，手指蜷缩了一下，攥住了他的袖口，“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他放下苹果和小刀，认真地看着她：“你说。”

　　帐篷外传来风吹过帆布的声音，夹杂着远处隐约的说话声。温知意深吸一口气，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一字一句地说：

　　“砚之哥哥，”她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叫他，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那张照片……你别信。他们没有对我做过什么。”

　　沈砚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们打我，逼我说话，用各种办法折磨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但别的……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的第一次还在，他们没能……”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脸颊泛起一层薄红，眼里却亮晶晶的，像有光在闪烁。

　　那是一种混杂着羞耻、委屈，却又无比坚定的光。她在告诉他，在那些最黑暗的时刻，她不仅守住了情报，也守住了自己，守住了这份从年少时就悄悄藏在心底的、干干净净的感情。

　　沈砚之怔怔地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意和暖意一起涌上来，几乎要让他落下泪来。他想起那张照片里她空洞的眼神，想起她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想起她刚才说“一个字都没说”时的倔强——原来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独自承受了这么多，却还在小心翼翼地、笨拙地向他证明着什么。

　　证明她没有被摧毁，证明她依然是那个值得他珍视的、干干净净的温知意。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温柔地擦过她的眼角——那里没有泪，只有一片亮晶晶的光。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从来都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他了解的温知意，从来都不是任人摆布的菟丝花。她有她的坚韧，有她的骄傲，哪怕身处泥沼，也会拼尽全力护住自己珍视的东西，无论是家国大义，还是心底那点纯粹的情愫。

　　那张照片里的屈辱，不过是敌人黔驴技穷的伎俩。他看到的，从来都不是那些刻意制造的画面，而是她眼底深处，那点未曾熄灭的、属于她的光。

　　温知意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信任和疼惜，一直紧绷的神经突然就松了下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这迟来的、稳稳当当的信任。

　　她别过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的样子，却被他轻轻转了回来。沈砚之用指腹擦掉她的眼泪，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珍宝。

　　“知意，”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你。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从来都是。”

　　帐篷外的风停了，阳光透过帆布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砚之重新拿起那只没削完的苹果，这一次，他的动作稳了很多。果皮连成一条长长的线，像他们走过的这些年，曲折，却从未断裂。

　　温知意靠在床头，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声，心里那点最后残留的阴霾，终于被阳光驱散了。

　　伤口会愈合，疤痕会淡去，那些黑暗的记忆或许会留下印记，但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只要这份信任还在，她就有勇气，一点一点，重新站起来。

　　就像此刻，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插了一块递到她嘴边，眼神温柔：“吃点东西，才有力气好起来。”

　　她张开嘴，咬下那块苹果，清甜的汁水在舌尖蔓延开来。

　　真好啊。

　　她想。

　　不管经历过什么，他们都还在彼此身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