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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2章 旧忆 红墙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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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墙琉璃瓦和飞檐斗拱构成了整个宫城,朱漆大门在日光下闪耀着威严光芒,汉白玉阶蜿蜒,似通往天宫玉宇。沈青云抬起头,重檐相接形成了四四方方的天。
“沈小主万福金安,您的住处是忘忧宫吟霜苑,奴婢带您去。”一位看上去稳重老成的宫女迎上来,恭敬地行礼问安。她礼仪得体又不刻意,看起来像是在某些方面有些威望的老人。
“好,多谢你。”沈青云踏入宫门,墨月和三郎紧随其后。三人是从偏门进入的,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门——太后早于多年前病逝,此门便只有皇上和皇后有资格出入。
路过御花园,只见湖面波光粼粼,倒映着岸边垂柳与亭台水榭,水上蜿蜒着曲折小桥,倒像书中所见的江南园林景致。
走了一炷香的路程,三人到达忘忧宫。“小主,目前忘忧宫没有主位,只有您一人居住。您所住的吟霜苑是西偏殿。”宫女将沈青云引到吟霜苑门口,向她介绍道。
“这位姑姑,主殿我自然是不能进的,那主殿后面的小花园呢?”早在家中接受教导时,沈青云就知晓没座宫殿都有一小块花园,地方不大,但对于懒得去御花园的嫔妃而言足以消遣。
宫女微笑道:“自然是可以的。”
走进寝宫,宫女详细介绍了各项陈设,又补充道:“以您目前的位分,自带的贴身丫鬟和侍卫刚好够数量,按照规矩,就不用给您添置奴才了。”
沈青云点头,让墨月取出一两银子来:“我明白,这点子心意还请姑姑笑纳。”
宫女见沈青云拿出这么多钱,感到惊异,但面上不显:“多谢小主抬爱……皇上平日里爱逛御花园,您这边也住得近。奴婢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您一路舟车劳顿必定辛苦,还请早日歇息,明日莫要耽误请安。”
见再无他人前来,沈青云小跑到自己的床榻上躺下:“哎呦,还真挺累。你们也别端着了,赶紧过来躺,待会儿咱们去小花园玩儿。”
墨月轻拍她的手臂,笑道:“还没用午膳,可别睡觉。”
“云儿,不去御花园吗?”三郎冲她眨眨眼睛。
“不去,不去。你没听见刚才那位姑姑说御花园有什么人。我可不想见着他。”
三郎忍不住笑起来:“正好,我也不想去呢。”
“有空了自然会去的。”沈青云躺着伸了个懒腰。
“嗯。”低头理理袖子,三郎漫不经心地回应道。
不一会儿,内务府就送来了午膳,因此三人用完膳后方来到后花园。这后花园就位于主殿正后方,三面都是高高的红色围墙,占地不大,却种植着十来棵海棠与两株银杏,树中间铺设着曲折小道。此时刚刚三月,本不是海棠的盛花期,今年却因连日温暖,海棠花在枝头怒放着,在阳光的照耀下为皇宫增添了一份生机。
“云儿,你最爱海棠花,正好这院子种着这么多海棠,以后每年都方便赏花,不用去御花园呢。”三郎看着满园的花,心中自是欢喜。
“这里的海棠虽好,可却比不上咱们小时候经常去的树林。”
沈青云八岁那年已经在家附近的学堂读了两年书,学堂后山种植着一大片海棠,盛放时如遇风天,树林中便会像下雪一般,地上铺着厚厚的花瓣。正是这一年,一家姓铃兰的扶桑人远道而来租了家店铺售卖食品,顺便将家中的小儿子三郎送到大曜“消灾”。
“什么是‘消灾’?”
饭桌上,年幼的沈青云对父母谈起的这桩见闻感到十分新奇,忍不住举起筷子敲敲碗边。
沈慧笑道:“这事说来话长,简单来说,那家人遭遇不幸,术师给算命,说只要把小儿子送到咱们这里来就能逢凶化吉。”
“是送到咱们家吗?”沈青云立刻来了兴致,“那就让他来咱们家住吧,反正咱家房间这么多!”
十一岁的沈千里对妹妹的童言无忌感到忍俊不禁,笑着补充道:“那家是扶桑人,我们师傅昨日刚讲的,扶桑在东边,跟咱们隔着大海,语言也不一样。云儿,咱们恐怕没法跟他们交流吧?更别说住到咱家来了。”
听着两个孩子的讨论,沈慧轻笑:“他不住咱们家。还记得娘曾经买下这一整条街的房子租出去给别人住,他家已经付了好多年的租住银两,就住咱们家旁边的小宅院里。”
“他们一家说汉语可顺溜了,那孩子还写得一手好字,”沈逸也哈哈大笑,“云儿,好好跟师傅学写字,别被外邦人比下去呀!”
没过几天,那家人就登门造访,说是感谢父亲在市舶司的关怀,还带了许多特产。沈青云见着了那男孩儿,他生得秀气,双目炯炯有神,头发同样是乌黑的。男孩儿对她鞠躬,语气十分正式:“沈二小姐,您好。我的名字是铃兰三郎,今后请多多指教。”
见这个男孩给自己鞠躬,沈青云十分惊异,身体比脑子更快地作出反应,也对他鞠躬:“你好你好……哎呀!好痛!”
只听“砰”的一声,两人的头撞在一起。沈青云捂着脑袋高呼:“你们那边的人天天这样吗?不会磕脑袋吗?”
三郎伸手揉揉她的脑袋:“你疼不疼?用不用去看大夫?不过我也会治哦,让我给你看看。”
“你……你怎么可能会治病,你才多大。”
“我十月初六的生辰,今年九岁啦,”看她不再有难受的表情,三郎脸上绽放起大大的笑容,“你看,我给你揉几下,就不疼啦。”
沈青云这才把注意力转移回自己的头上,发现真的不疼了,便高兴地扬起头:“你果然有点本事!我的生辰是三月初六,今年八岁,这样看来,我得叫你哥哥。你叫三郎,那你家是不是还有大郎和二郎?他们跟你一起来了吗?”
三郎笑道:“嗯?大郎……哦,用汉语来说是这样的!在我们那里,家里最大的哥哥叫太郎啦。”说着,他拿起一根树枝往土地上写下端正的“太郎”两个字给沈青云看。
“好神奇哦,”沈青云看着他写下的字,继续追问,“你还没回答我,你的哥哥呢?”
“我哥哥……”三郎眼神黯淡下去,“很不幸,他去年得了很可怕的病,没有大夫会治……”
“啊啊——这简直太可怕了,对了,咱们到前厅去吧,我爹、娘、姐姐都在那边!”
沈青云似懂非懂,但敏锐察觉到这是一件噩耗,赶紧打断他的话。
两个孩子聊了一路,沈青云大概理清了来龙去脉。三郎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分别比他年长五岁和三岁,哥哥去年得肺痨离世了,姐姐也在同年突发惊厥,随后性情开始变得古怪,不敢跟家人以外的任何人交流,也怕见到阳光。铃兰家多次寻医问药,效果微乎其微。不仅如此,家中店铺的生意也愈发惨淡。后来一位神秘大师云游经过,立刻给出解决办法:把小儿子送到中原大曜国读书,过六年再回来,方可消灾,还说大曜存在着他命中的贵人,如能保持良好关系,全家人都能永远平安。他父母深信这些大师的言语,便立刻安排各项事宜,送三郎到大曜来。
年幼的沈青云其实不大懂这些,但三郎从今往后确实要长住自己家了。铃兰三郎的母亲给沈家交付足额租金,便让三郎在偏院住下,给他留下两名同样精通汉语的扶桑侍从,命他以后和沈家姑娘一同上学堂。几日后自己登船回扶桑了。
沈府面积不小,又因沈慧对曾经到过的江南美景念念不忘,府里便按照江南园林的格局建造,从外面引了水渠构造人工湖,又买了不少太湖石,还特意把路设计得曲曲折折,视觉上面积就更大了。因此如果不特意去另一处院落,只凭眼睛很难看到旁边院里的情形。沈家两姐妹同母亲居住在一间宽阔大院里,平日去学堂念书,休息日在房中练习功课、聊聊天,再不然就是外出玩,一开始三郎只有在学堂才与两人交往甚密,在家中除了吃饭几乎见不着她们人。三四年后沈青云搬到新的小房子住,三人也早就熟悉各自的脾气秉性,才逐渐更加亲密起来。
沈青云还挺喜欢跟这个哥哥玩儿。三郎自幼习武,剑术高超,两国的剑法都有所涉猎。她也从小学些武功,自然不甘示弱,每天下学后约三郎到院子里练武。在学堂里,由于三郎属于外邦人,被安排到沈青云同班学习,多年同窗的情谊自然深厚,有一天两人都玩到昏天黑地忘记完成课业,被师傅用戒尺狠狠打手心,吃饭时只得互相握着手减轻疼痛。
“当年咱们被打得真惨,你还哭鼻子呢,吃饭还要拉着我的手说痛。”想起幼年那些记忆,沈青云不禁笑起来。
三郎也笑了:“你还记得这个啊。那天你还说不当人了,当人要做那么多功课,还要被师傅揍,不如当个海棠花仙,逍遥自在去。”
“我真这么说的?”
“那是自然,”三郎眨眨眼睛,“以前春天的时候,咱们经常去后山看海棠,漫山遍野的花。风一吹,花瓣飘落到你身上,确实像海棠仙子呢。”
观赏着小院里盛开的海棠与蓝天相映,微风拂过,那花瓣像要飞出宫墙一般,自在地起舞。
“云儿,”墨月端来茶点放在石桌上,转身冲沈青云笑道,“我一直有个疑问,铃兰先生为何不在咱们家当义子呢?我看老爷和夫人都早有此意。”
“对啊,为什么呢?”沈青云也笑吟吟地看着三郎,“你之前说从扶桑回来是为了经营你家的商铺,那你当我家的义子对经营更有利啊,娘会帮衬你的,这话我们也没少提过,可你总拒绝。”
三郎顿时涨红了脸,连连摆手:“不,不是的!我绝不能当你的义兄!那样别人会误会我看中你家的财产,我不想平白遭人污蔑,而且、而且……”
墨月拉他在石凳上坐下:“行了行了,是我不该提,瞧你还较真上了。”
“墨月,别理他就行。”沈青云拉着墨月的手笑起来,看三郎的脸红扑扑,不禁伸手想捏一捏,还是忍住了,放下手。
三郎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又急忙委委屈屈地说道:“云儿,我的心日月可鉴,说的都是实话,你要是不信我,那我也不知道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