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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选秀 你瞧,太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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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曜国五年一选秀,凡年龄十五至十八岁的女子都须经皇帝选看后方可自行婚配。距离上一次选秀已经过了四年,第五年时皇帝不幸驾崩,太子纪无尘继承大统,是为新帝,改国号为宣宁。
离京城不远的海津镇上,一座府邸门口正热闹着。
“哎,姐姐,”沈青云背着一筐不可名状之物回到沈府,迎面看到自己的姐姐沈千里,便一边取下筐子一边笑嘻嘻道,“以前新帝登基的第一年都不选秀的,想来今年也该如此。我正好十八,明年这种‘好事’就与我无关咯。”
沈千里掏出手帕给妹妹擦擦汗,帮她把筐子打开:“是这样的。你背回来什么东西?弄得这么神秘。”
“三郎哥哥不是从扶桑回来了么,我一大早就去接应他,没成想他给咱们送了这么一大堆纳豆,反正他得先去市舶司接受检查,得半天才能过来,爹就让我先带着这个回来了。”沈青云丝毫不觉累,蹲下开始把纳豆往外拿。
沈青云的父亲沈逸是市舶司官员,虽不是主管,但资历颇深,又恪尽职守、两袖清风,深受同僚敬重;母亲沈慧本是京城富商家的小姐,年少时喜好游历四方,机缘巧合结识了沈逸,日久生情。虽说同姓不婚,但两人既两情相悦,祖上又毫无瓜葛,便喜结连理,生了两个女儿,大女儿叫沈千里,今年二十一;小女儿叫沈青云,今年刚好十八。
沈慧胆识过人,二十岁就在海津镇中心开了一家酒楼,成为当地富甲一方的商人,后来大女儿出生,她决心让孩子从小接受良好教育,莫要被囚于闺房内学三从四德,便在家门外拿出半生积蓄建设一所学堂,招聘愿意将男子该学的知识同样授于女子的师傅,于师傅商议三天三夜制订从六岁到十八岁共十二年的的念书计划。
“这个年龄的男孩儿学什么,咱家的两个姑娘就学什么,诗词、策论、武术、医书、兵法,什么都要学。这对她们的未来有大用。”
沈慧为沈逸描述自己所建学堂时,眼神异常坚定。
后来她又游说十几户人家放自己女儿出来读书,为当时六岁的沈千里做同窗共读圣贤书。
沈青云到了该念书的年纪时,也走出家门到学堂读书。
转眼间十二年过去,沈千里早已圆满结业,在沈慧的酒楼观摩并帮工三年;沈青云刚结束学业不久,好不容易没有繁重课业的拘束,沈慧放她随便出去耍,等天快冷起来再到酒楼准备工作。
把纳豆摆到盘子里后,沈青云拆开其中一个包装。
“这是什么味儿……呕——”
傍晚,秋风渐起,沈逸在晚饭前准时回到家中,笑呵呵道:“小千、云儿,看看谁来了?”
门口踏进一位身材高挑的年轻男子,眼睛又大又亮,显得稚气未脱,头发高高束起,随风飘动着。
“小千姐姐!云儿!这三年有没有想我啊?我可想死你们了!”男子看到两位姑娘注视着自己,喜悦之情顿时难以言表,放下行李就飞奔过去,“虽然跟你们隔着海,但我恨不得每天飞过来问候你们呢!看我是不是长高了?我每天望眼欲穿,踮着脚往西边看,就长高了!”
看他眉飞色舞的,眼睛和嘴恨不得都快飞出来了,沈青云习以为常。她拍拍他的手,指着桌上的纳豆:“铃兰三郎,这是什么啊?”
男子一下子收敛了神色,看向桌面,方笑道:“是纳豆啦,可好吃的,母亲和姐姐亲手做的呢!哎…刚才你突然叫我名字,我都吓一大跳呢。”
沈千里微笑道:“云儿刚才打开袋子,差点吐出来呢。”
“赶紧告诉我们怎么吃,不然明早你就用这个洗脸。”三人在桌边坐下,沈青云挑眉道。
“别啊,那样会毁容的,呜呜呜。”
三郎正做出悲伤的夸张表情,沈慧也从外面归来,便立刻起身鞠躬:“伯母好。”
沈慧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长个儿了。”
沈逸也走上前,语气温柔:“阿慧,今天酒楼事情很多吧?先吃饭,待会儿我给你揉揉腿。”
“也还好,倒是你,每天别太辛苦。”
看着父亲母亲恩爱的模样,三个孩子相视一笑。
冬月,新帝下诏在全国范围内进行选秀以充实后宫,时间定为来年二月。大曜选秀有个规矩,殿选时须由术师相面,旺夫或于国运有利的秀女方有资格入选。
沈家被告知,十八岁的沈青云也要参加选秀。这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
“这皇帝怎么不按常理出牌!”沈青云嘴角都耷拉下来,翻书的手动作也急躁起来。
沈千里也一筹莫展:“谁知道呢……天子的决定,咱们也不敢忤逆。”
“就因为他是天子,我们就都得听他的……哼,”沈青云咬咬牙,生气地放下书,抓起一大把瓜子嗑起来,“五年前舅舅去世,姐姐有机会以守丧为借口不参加选秀,逃过一劫,我就没这么好运。”
沈千里正思索着法子,就见沈青云笑起来,凑过来搂着她的胳膊:“有了,我想到了个好法子……”
新年过去,二月很快到来。
宫城门口,载着各地秀女的马车整齐地停靠着。
沈青云在贴身丫鬟墨月的搀扶下慢悠悠走到宫门口。
原因无他,这身衣服过于厚重,甚至显得她整个人胖了两圈。
“小姐,你确定这法子可行?会不会反而太显眼了?”墨月看着来来往往打扮俏丽的秀女们,不由得担忧道。
沈青云拼命压住嘴角的笑意:“没问题。”
她头发结成乡土气息浓重的麻花辫,身穿一套襦裙,上杉是纁色,下裙则是亮度极高的碧绿。京城二月的天还刮着寒风,她还在衣裙里面贴身穿着棉袄,臃肿万分。整个人看上去惨不忍睹,看一眼就会觉得眼睛都要瞎了。
很多秀女为了展示轻盈窈窕的身姿,衣着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沈青云不禁叹息道:“要是不选秀多好,大家就不用在这里冻着。”
她转弯时不小心撞到墙角,由于太过臃肿而向后倒去,墨月一边扯住她紧张地喊道:“小姐!”
忽然一人从后面扶住她,声音清冷:“小心。”
沈青云稳住身形,看向刚刚帮助自己的秀女,见她身量纤细,一袭天青色薄衫,忍不住说道:“多谢姐姐。今天这么冷,姐姐多加件衣服呀。”
那秀女似乎有些错愕。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青云站在那里低着头,两个眼皮都快碰上了,才听到礼官念自己的名字。她使劲眨眨眼保持清醒,上前一步跪下去,向坐在高位的帝王行礼问安。
时间仿佛静止了。沈青云心想:“就算你是皇帝,今天也不得不被我的打扮膈应一下,赶紧走完流程,让我打道回府吧。”
礼官吩咐她起身,紧接着负责相面的术师走到她面前。
术师仔细分析着,忽然瞪大了双眼:“这……不甚清晰,容臣再看一眼。”
这分明是……可是,从未有过女子是这样……
“恭喜陛下!沈姑娘命里于国运大有裨益,如能伴您身侧,将会使国运昌隆啊!”
一阵风刮过,沈青云再也听不见任何人说话了,直到有人把香囊塞到她手里,她都没反应过来。
“怎么,忘了谢恩?”
皇帝平静无波的语气让她回过神来,赶紧下跪谢恩。
“小姐,你哪里不舒服吗?”
沈青云甚至不清楚自己的腿是如何走出宫门的,坐回轿上,她终于可以闭上眼。这一切都太荒唐,一定是一场梦。
“我没事。”她朝墨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进宫的日子是三月十三,沈青云的生辰是三月初六,她宽慰自己还能在家过一次生辰。
一个月过得飞快,这个月内,宫里的太监来宣旨,教引嬷嬷也教导她各种规矩。过了生辰,她已经十九岁。
沈青云在学堂读过各种书,还经常和姐姐一起去酒楼帮母亲做活,偶尔到市舶司装模作样地“处理公务”,因此希望长大后开一家学堂或餐馆,独当一面。通俗的讲,她希望赚很多钱,如果还能获得至高的地位就更好了。
“我现在是答应,是后宫最低的位分,”沈青云向姐姐描述着,“每个位分的待遇差距非常大,比如贵妃俸禄是每年一千两银子,我却只能得到五十两,既来之则安之,我才不甘这样一辈子屈居人下,我也要得一千两。”
这是沈青云认真思考一天一夜的结果。
“话虽如此,保证自己的安全最重要。也不用顾及咱们家里,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沈千里握着她的手,认真说道。
“嗯,娘也是这么说的啦。”沈青云笑起来。
忽然听到门帘响动,三郎走了进来,看到沈青云在这里,便高兴地笑起来:“云儿,猜猜我前半个月干什么去了?”
“都见不着你人影,谁知道你做什么呢,定是收拾东西回你老家去。”
三郎摆摆手,很自然地挨着她坐下,挽着她的手臂:“就这么希望我离开你么……我申请去做你的侍卫,跟你一起进宫,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由于前朝发生过刺客飞檐走壁袭击宫妃的事,本朝规定嫔妃入宫可以带一名侍卫,以随时保证自身安全。
“你真打算跟我去?往后可就难出宫回家了,你要想清楚。”
“我想的非常清楚,”三郎表情极其认真,“往后我会一直陪着你。”
“你也向往宫里的荣耀吧?”沈青云笑了,“咱们真是心有灵犀啊。”
“……对!咱们心有灵犀。”
沈青云笑了,她没发觉三郎根本没在回答她前半句话,而沈千里注意到了。
临行之日,沈青云一早就自然醒来,在府里到处逛,却在花园碰到同样来闲逛的三郎,他眼底乌青,一看昨晚便没睡好。
“这是怎么回事,该不会一宿没睡吧?是我今后要去伺候皇帝,又不是你,我都没失眠。”沈青云爬到假山石上坐下,笑了起来。
三郎也爬上来挨着她坐下:“我……好吧,我确实失眠了。我不认为入宫是件值得庆贺的事,所以不高兴,一想到今天你……咱们就得去了,我怎么能睡得着?”
沈青云感叹道:“就算不想去,那能怎么办?我想通了,入宫真不见得是坏事。前路虽然难走,但未尝不是新的机遇。就像咱们之前说的那样,如果我能飞黄腾达,咱们会过上比如今好一万倍的日子呢。既然现状不能改变,那就在这条路上努力做到最好吧。”
手被身边人紧紧握住,沈青云诧异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指着东方的天空笑道:“你瞧,太阳出来了。希望它能照亮我们前方的路吧。”
三郎的手僵在原地,只得强颜欢笑道:“是。前路会顺利的。”
“云儿,往后定要保护好自己啊,”母亲紧紧握着沈青云的手,眼中泪光闪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可以,千万不要为了家族而委曲求全。”
父亲也走上前,声音颤抖:“咱们家不需要你去争得荣华富贵,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去做你喜欢的事吧。”
沈青云点点头,又看到姐姐已经泣不成声,便对家人们笑道:“好啦,在走之前,让我看看你们开心的模样吧,下次见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但我有预感,咱们一家人绝对能再相聚的,所以不要伤心啦。”
与三位至亲紧紧相拥,沈青云转身走向马车,上车前又忍不住回头说道:“一定要保重啊,我一定会想办法再看到你们的。”
坐在软轿里,沈青云闭上眼,自言自语道:“肯定会有那么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