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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冬雪压枝,远嫁疑云   杖伤结 ...

  •   杖伤结痂后,方知夏后颈留下一道月牙形的疤。每逢阴雨天,那处便隐隐作痛,像有根细针在皮肉里钻。这痛楚成了最好的醒酒汤,让她彻底断了那些疯魔念头——在这座宫墙里,连求死都是僭越,遑论回家。
      她开始学着做个“合格”的八子。每日卯时,天还泛着鱼肚白,便跟着孙桃去西厢房学绣活。孙桃的绣架上总绷着未完成的锦帕,金线勾的鸳鸯眼用鸽血红点睛,针脚细得像蛛丝。方知夏的指尖被绣花针扎得遍布小窟窿,起初总把兰草绣成狗尾巴草,孙桃便握着她的手,教她用“退晕法”晕染花瓣,指尖相触时,能感觉到这怯懦姑娘掌心的薄茧。
      巳时是习礼课。兰嬷嬷的藤条总在廊下晃悠,教她们行“肃拜”时要屈膝,手至地而头不下;学“万福”时要敛衽,指尖需与心口齐平。周妩做得最标准,腰肢折得像段嫩柳,被兰嬷嬷夸“有大家闺秀的样子”。方知夏总记不住那些繁文缛节,藤条抽在手心时,她便盯着青砖地上的苔痕数纹路,数到二十下,痛感便会轻些。
      午时过后,冯月会带着她们在暖阁读《诗经》。她总爱摇头晃脑地念“硕人其颀,衣锦褧衣”,说这是讲美人的极致。方知夏趴在案上,用毛笔在废纸背面画简笔画——画会跑的铁盒子(汽车),画会飞的铁鸟(飞机),画能装下整个世界的小匣子(手机)。冯月见了,只当她在练字,还夸她“笔法不羁,有古意”。
      酉时是乐舞课。郑袖的琴总摆在窗边,琴弦泛着冷光。她教她们弹《鹿鸣》,说这是宴饮时的雅乐。方知夏的手指太硬,弹到“呦呦鹿鸣”时总跑调,郑袖便把着她的手,指尖按在她手背关节处,教她放松。琴音泠泠时,能听见赵燕在马厩方向驯马的吆喝,那姑娘总把课程逃了去喂她的“踏雪”——匹浑身乌黑、四蹄雪白的烈马。
      晚膳后,吴芷常提着酒葫芦来敲她的院门。两人坐在老槐树下,就着月光分饮一坛“桃花酿”。吴芷的脸颊泛起酡红时,便会骂周妩“仗着父亲是大夫,整日鼻孔朝天”,骂兰嬷嬷“拿着鸡毛当令箭”。方知夏不接话,只听着,偶尔应一声“嗯”。酒液入喉时带着清甜,却抵不过心底那股涩味——她连被骂的资格都没有,毕竟周妩的父亲是大夫,兰嬷嬷掌着美人宫的规,而她,只是个来历不明的孤女。
      秋末时,国主设宴赏菊,九位八子需侍立两侧。方知夏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君王,他穿着玄色衮龙袍,腰间玉带镶着鸽卵大的明珠,目光扫过众女时,像在打量橱窗里的摆件。周妩趁机献上亲手绣的菊纹荷包,笑得眼尾生花;冯月吟了首咏菊诗,得了句“尚可”的评价。方知夏垂着头,盯着自己绣错了瓣的菊纹鞋尖,直到宴席散了,也没敢抬头。
      日子像檐下的水滴,单调却不间断。转眼到了深冬,第一场雪来得又急又猛。清晨推窗时,整个美人宫都浸在白茫茫里,琉璃瓦上的积雪反射着冷光,像铺了层碎银。方知夏裹紧了吴芷送的兔毛披风,看着雪片簌簌落在梅枝上,突然生出些微弱的庆幸。
      她想起穿越初到时,穿着单薄的校服在都城街巷游荡,寒风像刀子似的往骨缝里钻。那时她连块完整的窝头都吃不上,哪敢想能住在有暖炉的屋子里,穿着缀着兔毛的衣裳看雪?
      “方姐姐快看!周姐姐新得了件紫貂裘!”孙桃抱着暖炉跑进来,鼻尖冻得通红。她掀开帘子时,带进股寒气,方知夏放在案上的墨汁都结了层薄冰。
      两人站在廊下,正见周妩站在红梅树下。她穿件紫貂裘,领口翻着雪白的毛,衬得那张瓜子脸越发莹白。发髻上斜插支金步摇,走动时铃铛轻响,惊得枝头积雪簌簌落下,沾在她肩头,倒像落了些碎琼。
      “不过是件皮草,值得这般招摇?”吴芷的声音从石阶下传来。她裹着件墨色棉袍,手里转着酒葫芦,袍角沾着雪粒,“我家酒窖里藏的三十年陈酿,可比这貂裘金贵。”
      周妩回眸时,步摇上的珍珠晃出细碎的光:“吴妹妹说笑了,家父不过是托人从北地捎来的寻常物件。哪像吴妹妹,家有酒海,自然不把这点东西放在眼里。”
      两人又开始唇枪舌剑,方知夏却没心思听。她望着宫墙尽头的角楼,雪雾中,那飞檐像只欲飞的鸟。她突然想起楚姜,那姑娘总爱在雪天往南望,仿佛南边有她的根。
      未时,兰嬷嬷突然带着两个太监闯进来,脸色青得像冻住的湖。“都去正殿!皇后娘娘有急事!”她的声音发颤,手里的藤条都歪了。
      九位八子齐聚正殿时,才发现气氛异常凝重。皇后坐在凤座上,脸色比案上的冰盆还冷,手里攥着卷竹简,指节泛白。殿角的铜鹤香炉里,龙涎香烧得又急又快,烟柱歪歪扭扭地往上升。
      “军报来了。”皇后的声音像淬了冰,“越国战败。”
      “哗”的一声,底下像炸开锅的沸水。冯月手里的竹简掉在地上,发出“啪”的脆响;孙桃往方知夏身后缩了缩,指尖冰凉;赵燕的手猛地攥成拳,指节捏得发白。
      皇后抬手,殿内立刻鸦雀无声。“齐国要三座城,十万石粮,”她顿了顿,喉结滚动,“还要位美人。”
      “美人”二字像块冰砖砸进沸水里。方知夏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战败国进献的美人,不过是摆在祭坛上的活祭品。
      皇后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方知夏脸上。那眼神像钩子,勾得她头皮发麻。
      “方八子。”皇后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种奇异的温和。
      方知夏心头一跳,连忙跪下:“臣妾在。”
      “你入宫半年,尚未侍寝吧?”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在打量件精美的玉器,“本宫看你生得花容月貌。”
      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在炉底的声响。方知夏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终于明白了。皇后留着她,从不是因为仁慈。这张脸,这副从未被国主染指的清白身子,本是皇后预备着的“筹码”,若是哪天得宠,便是她在皇帝面前的眼线。如今要送美人去齐国,她这枚“闲置筹码”,自然成了最优解。
      “娘娘,”方知夏的声音发颤,“臣妾蒲柳之姿,恐难当此任。”
      皇后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寒意:“你放心,哀家不会让你以八子的身份去。”她对身旁的掌事姑姑使了个眼色,“拟份文书,就说方氏是已故太傅的庶女,因体弱养在乡野,今特选入宫中,以备进献。”
      太傅庶女?方知夏猛地抬头。这是要给她造个假身份!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突然成了太傅之女,这是要把她钉在“赝品”的耻辱柱上,连退路都不给留。
      “另外两位,”皇后的目光转向人群,“选吏部侍郎的嫡女苏婉,还有太史令的次女柳如烟。”
      人群里走出两个女子。苏婉穿件月白袄裙,生得明眸皓齿,眉梢眼角带着股书卷气,据说是都城有名的才女;柳如烟则是副桃花面,眼波流转时像含着水,听说弹得一手好筝。两人都是大臣之女,身份体面,与她这“假太傅之女”凑在一起,更显得她像个笑话。
      “你们三人,”皇后站起身,凤袍曳地,像朵盛开的墨莲,“三日后启程。哀家会派专人教你们齐国的礼仪,莫要失了越国的脸面。”
      方知夏跪在地上,看着青砖缝里的残雪,突然觉得可笑。她费尽心思想要逃离的牢笼,如今要被“恩典”着送出,却要去往更叵测的深渊。
      回院的路上,雪又下了起来。吴芷跟在她身后,突然把个酒葫芦塞进她手里:“这是我家新酿的‘烧刀子’,劲大,能御寒。”
      方知夏攥着冰冷的葫芦,指尖冻得发僵:“吴姐姐,你说……齐国冷吗?”
      “比越国冷十倍。”吴芷踢着路上的雪块,“听说冬天能冻掉耳朵,河面上能跑马车。”
      方知夏望着漫天飞雪,突然想起现代的暖气。那时她总嫌教室里太热,现在却连个暖炉都成了奢望。
      “赵姐姐呢?”她问。
      “在马厩呢,”吴芷嗤笑一声,“听说她要去求皇后,说宁愿去边关从军,也不做这送人的礼物。”
      方知夏没说话。赵燕有父亲做后盾,有烈马可骑,自然有资格反抗。而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只能被人随意涂抹身份,像块面团。
      三日后的清晨,送亲队伍在宫门外集结。方知夏穿着件石青描金袄裙,头上梳着繁复的发髻,插着套赤金点翠的头面——这些都是皇后“赏赐”的,沉重得压得她脖子发酸。
      苏婉和柳如烟站在她身侧,脸上带着得体的悲戚。孙桃来送她,塞给她个绣着平安符的锦囊,指尖冰凉;冯月捧着卷《齐风》,说“多读读,能知彼俗”;郑袖没来,只托人送了支玉簪,说是能“辟邪”。
      方知夏抬头望了眼巍峨的宫墙,琉璃瓦上的积雪在晨光中闪着光。她在这里哭过,笑过,疯过,痛过,如今要离开了,心里竟生出些微不舍。
      “走吧。”带队的太监尖声喊道。
      马车轱辘转动时,方知夏撩开窗帘,看见赵燕站在角楼上,披着件玄色披风,像尊石像。两人目光相遇的刹那,赵燕突然抬手,做了个拉弓的姿势。
      方知夏笑了笑,放下窗帘。马车驶出宫门的瞬间,她摸出吴芷给的酒葫芦,拔开塞子猛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眼泪却忍不住涌了上来。
      她不知道齐国等待她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家。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方知夏,也不是“方八子”,而是“太傅庶女方知夏”——一个被精心包装的礼物,即将送往未知的命运。
      车窗外,风雪正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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