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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槐下决绝,杖罚锥心   秋雨如 ...

  •   秋雨如丝,缠缠绵绵地落了三日。方知夏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雨珠顺着墨绿的叶片滚落,在泥地上砸出小小的坑洼。她的咳嗽好了些,可脸色依旧苍白,单薄的身子裹在洗得发白的旧衣里,像株在寒风中瑟缩的芦苇。
      昨夜咳得厉害,她索性坐起身,靠着冰冷的墙壁发呆。恍惚间,脑子里突然蹦出个模糊的影子——那是小时候看的电视剧,那个叫若曦的女子,在古代耗尽心血,最后闭上眼,就回到了属于她的现代。
      “死了……就能回去……”她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皮,“原来不是等雷,是等死。”
      这个念头像道闪电,劈开了连日来的混沌。她想起穿越那天,郊外的老槐树下,自己也是这样抱着“或许死了就能解脱”的念头,才敢蹲在树洞里避雨。如今想来,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雷只是引子,死亡才是归途。
      雨又大了些,打在院中的青石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方知夏抬手摸了摸老槐树的树干,树皮上还留着她前几日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划痕,像串无人能懂的密码。她望着树身粗壮的部分,那里的树皮最厚实,想必撞上去,能痛快点。
      “方姐姐又在淋雨了?”两个洒扫的宫女路过院门口,瞥见她的身影,压低了声音议论,“真是疯得没救了,天凉成这样,也不怕冻出个好歹。”
      “谁让她总想些痴心妄想的事?”另一个宫女嗤笑一声,“以为打雷能把她劈回娘胎里去?依我看,还是老老实实待着吧,省得让人看笑话。”
      她们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方知夏耳朵里。她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槐树最粗的那段树干,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笑话就笑话吧,只要能回家,别说被人笑,就是被千夫所指,她也认了。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雨丝钻进喉咙,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到后来,她弯下腰,手撑着膝盖,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别怕……”她对着自己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爸爸妈妈还在等我,只要勇敢一点,就能见到他们了。”
      她站直身子,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现代的画面:客厅里亮着的暖灯,妈妈做的红烧肉冒着热气,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还有书桌上那本没看完的漫画……这些画面像电影片段,一帧帧闪过,给了她莫大的勇气。
      “回家了……”她轻声说,猛地睁开眼,朝着老槐树最粗的地方冲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像重物撞在棉花上。方知夏只觉得额头传来一阵剧痛,眼前瞬间黑了下去,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往下流,很快就被冰冷的雨水冲刷开来,在泥地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啊——!”路过的小宫女看到这一幕,吓得尖叫起来,手里的扫帚“哐当”掉在地上,转身就往兰嬷嬷的住处跑,“不好了!方八子撞树了!快来人啊!”
      尖叫声惊动了附近的宫人。吴芷提着酒葫芦刚走到巷口,听见动静就往这边冲,看到倒在血泊里的方知夏,酒葫芦“啪”地摔在地上,酒液洒了一地。“方知夏!”她扑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指尖触到黏腻的血,吓得手都在抖,“快来人!把她抬去太医署!”
      赵燕闻讯赶来时,正看到几个太监抬着担架往院外走,方知夏躺在上面,额头缠着的白布被血浸透了大半,脸色白得像纸。她皱紧眉头,看着地上被雨水冲开的血迹,眼神复杂,最终还是转身跟上了担架。
      孙桃和王蔷也来了,两个姑娘吓得脸色发白,手拉手站在院门口,眼泪汪汪的。冯月捧着医书赶来,看到这场景,嘴唇动了动,终究只叹了口气:“造孽啊。”
      周妩是最后来的,她穿着件藕荷色的宫装,站在巷口看了会儿热闹,对着身边的侍女笑道:“我就说她迟早要出事,这般折腾,不死也得脱层皮。”说罢,转身施施然走了,仿佛只是看了场无关紧要的戏。
      太医署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方知夏躺在病榻上,额头被包扎得严严实实,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太医诊脉时,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伤及颅骨,又失血过多,能不能挺过来,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吴芷守在床边,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心里又气又急。她想不通,好好一个姑娘,怎么就执念这么深?就算在宫里日子难熬,也不至于寻死觅活啊。
      赵燕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雨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她想起刚入宫时,方知夏还会好奇地问她骑马射箭是什么感觉,眼睛亮得像星星。不过几个月的功夫,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方知夏始终没有醒来。孙桃每日都来绣帕子,把绣好的鸳鸯帕子放在她枕边,轻声说些宫里的琐事,盼着她能听见。王蔷则日日送来新鲜的草药,熬成药汁,由太医撬开她的嘴灌下去。
      第五天清晨,雨终于停了。方知夏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睁开了眼睛,入目是太医署熟悉的帐顶,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药味。她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酸痛,额头更是痛得像要裂开。
      “我……”她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发疼。
      守在床边的吴芷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看到她醒了,眼圈一下子红了:“你可算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
      方知夏看着她,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眼神一点点暗下去。没有暖灯,没有红烧肉,没有爸爸妈妈……她还在这里,还在这个该死的古代。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破锣,“为什么我还在这里……”
      吴芷没听懂她的话,只当她是刚醒糊涂了,连忙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你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别胡思乱想,好好养伤。”
      方知夏喝了水,喉咙舒服了些,可心里的绝望却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等雷不来,求死不得,难道她真的要被困死在这个地方吗?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掀帘走了进来,尖着嗓子道:“方八子,皇后娘娘有请。”
      方知夏的心猛地一沉。她这副模样,皇后找她做什么?
      吴芷想替她推辞:“她刚醒,身子还虚……”
      “皇后娘娘的懿旨,谁敢违抗?”小太监斜了她一眼,语气倨傲,“赶紧请方八子梳洗,咱家在外面等着。”
      方知夏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头痛折磨得差点晕过去。吴芷连忙扶着她,给她换上干净的衣服,又用温水擦了擦她的脸。看着铜镜里那个脸色苍白、额头缠着白布的自己,方知夏突然觉得很可笑。
      她被两个宫女搀扶着,一步步走向皇后的宫殿。路上遇到几个宫人,都低着头匆匆走过,没人敢看她。她知道,自己寻死的事,想必已经传遍了整个美人宫。
      皇后的宫殿依旧富丽堂皇,金砖铺地,帷幔低垂,香炉里燃着昂贵的熏香。方知夏跪在冰凉的地上,额头的伤口被震得生疼,却不敢吭声。
      “听说你寻死了?”皇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轻柔得像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方知夏咬着唇,没有说话。
      “你以为这宫墙是什么地方?”皇后轻笑一声,那笑声却让人脊背发凉,“是你想生就生,想死就死的地方?你既入了宫,身子就不是你自己的,是国主的,是越国的!”
      “臣妾……知错了。”方知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知错?”皇后的声音冷了下来,“本宫看你是不知!宫规有云,宫妃自缢者,杖二十,以儆效尤!你以为撞棵树就能了事?”
      杖二十……方知夏的身子猛地一颤。她听说过宫里的杖刑,那是用浸了水的藤条抽打脊背,二十杖下去,不死也得扒层皮。她现在这个样子,哪里禁得住?
      “娘娘……臣妾……”她想要求情,却被皇后打断。
      “来人。”皇后淡淡地说,“拖下去,杖二十。”
      两个膀大腰圆的太监立刻上前,架起地上的方知夏。她挣扎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不想死在这里……我想回家……放我回家……”
      她的哭喊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却没能换来丝毫怜悯。太监们架着她往外走,吴芷和赵燕站在殿外,看到她被拖走,都想上前,却被侍卫拦住了。
      “方八子冲撞国法,谁也不许求情!”侍卫冷冷地说。
      刑房里阴冷潮湿,方知夏被按在冰冷的长凳上,背后的衣服被撕开。她趴在那里,额头的伤口又开始流血,混着眼泪,滴在地上。
      “啪”的一声,浸了水的藤条抽在她背上,剧痛瞬间蔓延开来,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方知夏疼得尖叫起来,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一!”
      “啪!”
      “二!”
      藤条一下下落在背上,每一次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方知夏的哭喊渐渐变成了呜咽,到后来,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能趴在那里,任由疼痛吞噬自己。
      她想起现代的体育课,跑步摔了一跤,膝盖擦破点皮,妈妈都会心疼半天。可在这里,她的疼痛仿佛一文不值,连死的权利都没有。
      “二十!”
      最后一杖落下,方知夏像滩烂泥似的瘫在长凳上,背后血肉模糊,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她感觉到有人把她抬起来,耳边似乎传来吴芷的哭声,又似乎没有。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雷雨交加的下午,自己蹲在郊外的老槐树下,抱着膝盖,一遍遍地说:“死了就好了,死了就能回家了……”
      可现在她才知道,有些时候,连死,都是一种奢望。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像在为谁哭泣。方知夏被抬回偏院的硬板床上,背后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额头的伤也在隐隐作痛。她睁着眼,望着屋顶的破洞,眼泪无声地滑落。
      家,好像真的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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