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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槐下痴等,雷梦成空 秋雨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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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打在窗棂上,淅淅沥沥的,像谁在耳边絮絮叨叨。方知夏蜷缩在硬板床上,咳嗽声撕心裂肺,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腑间的灼痛。她望着屋顶漏下的那片天光,忽然想起穿越那天的情景——郊外写生时,那棵老槐树比院里这棵还要粗壮,紫色的闪电劈下来时,她正蹲在树洞里避雨,手里还攥着没画完的素描本。
“是了……是槐树,是雷……”她喃喃自语,声音被咳嗽截断,“我是被雷劈来的,就得被雷劈回去。”
这个念头像颗种子,在高烧带来的混沌里破土而出,疯狂地生根发芽。她挣扎着爬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一步步挪到院中的老槐树下。树皮上还留着她前日刻下的歪歪扭扭的记号,像串无人能懂的密码。
“等雷来……等雷来就能回家了……”她抱着树干滑坐在地,额头抵着粗糙的树皮,冰凉的触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禁闭的院门早已无人看守,兰嬷嬷大概是觉得,一个疯癫的八子翻不出什么浪来。于是每日天刚亮,方知夏就搬着那只缺腿的小板凳坐在槐树下,仰头望着天空,从晨雾弥漫等到晚霞烧红天际。
最先发现她异样的是王蔷。这日清晨,王蔷提着装满草药的篮子路过,看见方知夏披着件单薄的旧衣,坐在冷风里瑟瑟发抖,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天上的云。“方姐姐,”她把篮子往地上一放,快步跑过去想拉她起身,“露水重,快回屋去,仔细着凉。”
方知夏甩开她的手,声音嘶哑:“别碰我,我在等雷。”
王蔷愣了愣,眼眶一下子红了。自从中了邪被关到这偏院,方姐姐就一天比一天奇怪,先是装疯卖傻要去灵台,如今又对着槐树等雷劈,哪里还有半分刚入宫时的鲜活模样?“雷哪能说等就等的?”王蔷蹲下来,声音软得像棉花,“兰嬷嬷让我给你送了些驱寒的草药,我去给你煎了吧?”
“不煎。”方知夏摇摇头,忽然抓住王蔷的手腕,眼睛亮得吓人,“你说,今天会下雨吗?会打雷吗?”
王蔷被她眼里的疯狂惊得后退半步,嗫嚅道:“我……我不懂看天……”
“你不懂,我懂。”方知夏松开手,又抬头望天,嘴角咧开个古怪的笑,“你看那云,黑沉沉的,像我家那边的墨汁,肯定要下雨,要打雷。”
王蔷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在风里抖得像片叶子,心里发酸,却终究没再说什么,拎着篮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她知道,现在说什么,方姐姐都听不进去了。
没过几日,天果然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在宫墙上,连风都带着股潮湿的凉意。方知夏一早就搬了板凳坐在槐树下,连午饭都没吃,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云层翻滚的方向。
吴芷提着个酒葫芦闯进来时,正看见她仰着头傻笑,嘴角还挂着点没擦干净的药渣。“你这傻样给谁看?”吴芷把酒葫芦往石桌上一墩,酒液晃出些来,在桌面上晕开小小的圈,“兰嬷嬷说你又没喝药,想找死不成?”
方知夏没理她,忽然指着天空尖叫:“来了!来了!要下雨了!”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打在槐树叶上噼啪作响。方知夏猛地站起来,张开双臂迎着雨丝,笑得像个得到糖的孩子。“下大点!再大点儿!”她仰头大喊,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不知是泪还是别的什么,“打雷啊!快打雷啊!”
吴芷被这突如其来的雨浇得打了个激灵,赶紧往屋檐下躲。看着方知夏在雨里疯跑,一会儿抱着槐树转圈,一会儿又对着天空跪拜,她心里又气又急,抓起酒葫芦就往她那边冲。“你疯够了没有!”吴芷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这么大的雨,不赶紧躲躲,想作死吗?”
“放开我!”方知夏拼命挣扎,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像只落汤鸡,“我要等雷!等雷劈我!劈了我就能回家了!”
“回什么家!这里就是你的命!”吴芷的声音比雨声还大,眼眶红得吓人,“你以为雷是好惹的?上个月城西的老槐树被雷劈了,烧得只剩个黑杆子,你也想变成那样?”
“想!”方知夏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变成黑杆子也比困在这里强!”
吴芷被她这句话堵得半天说不出话,最终只能狠狠甩开她的胳膊,转身冲进雨幕里。跑出去老远,她还听见方知夏在喊“打雷”,那声音混在雨声里,像把钝刀子,割得人心口发疼。
那场雨下了足足两个时辰,雷声却只在远处滚了滚,连道闪电都没舍得露脸。方知夏在雨里站到浑身冰凉,直到双腿发麻栽倒在地,才被闻声赶来的孙桃和王蔷架回屋里。
当晚她就发起了高烧,躺在床上胡话连篇。孙桃守在床边给她擦汗,听见她一会儿喊“妈,我要吃红烧肉”,一会儿又喊“老师别收我手机”,还有些话颠三倒四的,什么“WiFi密码”“充电宝”,全是些听不懂的古怪字眼。
“她这是……烧糊涂了?”孙桃看着她通红的脸颊,急得直掉眼泪。守在门口的冯月捧着本医书,眉头皱得紧紧的:“医书上说,高热不退,神魂失守,怕是伤了根本。”
两人正说着,方知夏忽然猛地坐起来,眼睛闭着,手却在空中乱抓:“别拉我!我要去槐树下!打雷了!快打雷了!”
孙桃赶紧按住她,眼泪掉在她手背上:“方姐姐,没打雷,雨停了,你睡会儿吧。”
“没停!”方知夏使劲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头受伤的小兽,“你们骗我!都在骗我!我要回家……我想回家……”
她哭了一会儿,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嘴里依旧念念叨叨的。孙桃听着那些破碎的梦话,心里像压了块石头,闷得喘不过气。她虽胆小,却也看得出,方姐姐心里藏着天大的苦楚,这苦楚,比高烧更能磨人。
病了几日,方知夏总算退了烧,可身子却垮得更厉害了。原本就单薄的身子,如今瘦得能清晰地看见手腕上的骨头,脸色白得像宣纸,连咳嗽都带着气若游丝的虚弱。
可只要天阴下来,她还是会搬着板凳坐在槐树下。只是不再大喊大叫,也不再疯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从日出到日落,像尊没有魂魄的石像。
周妩带着两个小宫女来看过一次热闹。她穿着件水绿色的宫装,裙摆上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站在院门口,用团扇掩着嘴轻笑:“啧啧,这方八子是真疯了。听说前些日子淋雨差点没了命,如今还敢在槐树下坐着,莫不是真盼着被雷劈死?”
一个小宫女凑趣道:“说不定是想再中一次邪,好去灵台见那位三闾大夫呢?”
“见了又如何?”周妩用团扇点了点那棵老槐树,眼神冷得像冰,“不过是自讨苦吃。这宫里的人,谁不是提着心过日子?偏她想不开,非要折腾,如今落得个疯癫的名声,也是活该。”
她们的话像针尖似的扎进方知夏耳朵里,可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疯癫就疯癫吧,名声又算得了什么?在这个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的鬼地方,名声能当饭吃,能让她回到二十一世纪吗?
楚姜送饭来时,总是默默地站一会儿。她的口音太重,很少说话,只是偶尔会从怀里掏出个晒干的野果子,放在方知夏手边。有次方知夏咳嗽得厉害,她忽然蹲下来,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慢吞吞地说:“南边……海大,雷多……劈在船上,船就沉了。”
方知夏咳得说不出话,却还是抓住楚姜的衣袖,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有人被劈了……不见了吗?”
楚姜愣了愣,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终还是站起身,背着竹篓悄无声息地走了。她的背影在暮色里拉得很长,像个解不开的谜。
郑袖来过一次,带着她的琴。她没说话,就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拨动了琴弦。琴声叮叮咚咚的,像山涧的流水,又像檐下的雨滴,缠缠绵绵的,带着股说不出的哀伤。
方知夏靠在槐树上,听着琴声,咳嗽声渐渐轻了。她想起穿越前的那个晚自习,教室里放着轻音乐,她趴在桌上偷偷画漫画,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和这琴声竟有几分像。那时候多好啊,烦恼不过是作业没写完,考试没考好,哪里像现在,连回家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琴声停了,郑袖抱着琴站起来,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天凉了,回屋吧。”
方知夏没动。郑袖也没再劝,抱着琴转身走了,淡青色的裙摆在石板路上划过,像道转瞬即逝的影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耗着,方知夏的咳嗽越来越重,有时咳得厉害了,得用手帕捂着嘴,松开时,帕子上会沾着点刺目的红。她却像没看见似的,把手帕往袖里一塞,继续坐在槐树下望天。
美人宫的人都觉得,方八子是真的疯了。那个曾经会对着花草笑,会偷偷给孙桃讲笑话的姑娘,如今只剩下个空壳子,整日对着槐树等雷劈,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
周妩偶尔会带着人来“探望”,说是探望,其实就是来看笑话。她会故意大声说些宫里的新鲜事,说国主又纳了新的美人,说哪个妹妹得了赏赐,看着方知夏毫无反应的侧脸,笑得越发得意。
赵燕只来过一次。她穿着身劲装,大概是刚从马场上回来,身上还带着股尘土气。她站在院门口看了方知夏半晌,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最终还是转身走了,走之前丢下句:“蠢货。”
方知夏听到了,却没生气。她确实是蠢货,明知道打雷劈中自己的概率比中彩票还低,却还是抱着这点念想不肯放手。可除了这点念想,她还有什么呢?
又一个阴雨天,方知夏咳得越来越厉害,眼前阵阵发黑。她靠着槐树滑坐在地,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雨点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她却连抬手擦一把的力气都没有了。
“为什么……不劈我呢……”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我都在这里等了这么久了……”
天空暗得像傍晚,风卷着雨丝呼啸而过,槐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像是在嘲笑她的执着。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闷闷的,像敲在闷鼓上。
方知夏的眼睛亮了亮,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刚一动,就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雷雨夜。紫色的闪电劈开天幕,她蹲在槐树洞里,看着素描本上刚画完的晚霞,心里想着回家要吃妈妈做的糖醋排骨。雷声就在耳边炸响,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然后……然后就是一片白光。
“妈……”她在梦里哭了,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我想回家……我真的想回家……”
“红烧肉……手机……WiFi……”断断续续的梦话从她嘴里溢出,混着雨声和偶尔的咳嗽,在这偏僻的小院里轻轻回荡。
雨还在下,雷声却始终在远处徘徊,不肯靠近这棵老槐树,不肯靠近这个在梦里都盼着被雷劈的姑娘。
槐树叶上的雨水一滴一滴落在她脸上,冰凉,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