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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狂语叩灵台,幽院锁残春     檐 ...

  •   檐角的铜铃被风摇得叮当响,方知夏攥着半块冷硬的麦饼,指尖在粗布袖口上磨出细毛。三闾大夫这个名字,是她前日帮孙桃捡拾散落的绣线时,从两个搓麻绳的老宫女口中听来的。她们说那人住在城郊灵台,能辨星辰轨迹,通鬼神言语,连国主每逢大祭都要屏退左右,躬身听他解析天意。
      “通鬼神……”她对着窗台上那面裂了纹的铜镜喃喃自语。镜中少女梳着垂云髻,鬓边插着支素银簪,可只有方知夏清楚自己自车水马龙的现代——那里的人能隔着千里通话,能乘铁鸟飞天,能在方寸屏幕里看见万里之外的风景。
      要见三闾大夫,需迈过朱红宫墙。但兰嬷嬷每日晨昏点卯时,总会用包浆发亮的藤条敲着廊柱训话:“进了这美人宫,便是笼中雀,翅尖沾不得宫外的尘土。”后宫不得私会外臣的规矩,比宫门前的石狮子还顽固。她试过托吴芷在宴席上留意,可吴芷盯着满桌佳肴只认得酒坛;问冯月灵台路径,冯月捧着竹简能背出《大戴礼记》里的祭祀规程,却摇头道:“那是祀天重地,非王命不得擅入。”
      夜里躺在铺着粗布褥子的木板床上,方知夏把法子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装病?上月周妩谎称心口疼,太医用骨针按她腕脉三指便戳破,被罚在佛堂捻了三日佛珠;逃跑?上月浣衣局有宫女攀梧桐树干想翻墙,被巡夜侍卫逮住,四十军棍打得皮开肉绽,扔进北边冷宫,至今没消息;自残?她摸了摸细瘦胳膊,实在下不去手——万一丢了性命,连回家的念想都成泡影。
      直到那日孙桃抱绣筐来讨教锁边针法,方知夏瞥见她帕子角上绣的驱邪符咒,朱砂纹路歪歪扭扭,却像道惊雷劈进混沌思绪。
      “孙桃,”她猛地攥住少女手腕,指节泛白,“若宫人中了邪祟,宫里会如何处置?”
      孙桃吓得差点摔了绣绷,细白手指绞着衣角:“兰嬷嬷说……会请灵台的巫祝来驱邪。若是邪祟凶,还会把人带去灵台……烧符水做法事……”
      方知夏心跳骤然擂动,震得耳膜嗡嗡响。装疯,装中邪。这是唯一能光明正大走出宫门的路。
      接下来三日,她像偷师的伶人,悄悄观察宫里“失心疯”模样。去年冬里有舞姬失宠,整日对空铜镜哭骂,时而笑时而哭,被断定撞了恶鬼,果然被两侍卫架去灵台。虽再没见过那舞姬,但至少,她踏出了这牢笼。
      方知夏开始不动声色铺垫。晨起洗漱,她对铜盆里的水傻笑,手指点水面念叨:“1、2、3、4……”周妩用螺钿梳子拢鬓发,嗤笑道:“方妹妹莫不是魇着了?”吴芷却递来半块饴糖:“是不是饿坏了?”
      她故意在郑袖调弦时突然尖叫,指琴弦说有条青蛇;在王蔷浇花时抢过铜壶,往自己头上淋冷水,说要“洗去晦气”;甚至在冯月吟诵《诗经》时,突然插句“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听得冯月捧竹简发怔,直说“此句虽浅白,却有至情,莫非是方妹妹梦中得的佳句?”
      真正“发作”选在雷雨夜。狂风卷豆大雨点砸窗棂,雷声轰隆隆滚过天际,像云端战鼓擂动。方知夏猛地从榻上弹起,披散头发冲院子,冰冷雨水瞬间浸透中衣,冻得牙齿打颤,却咬着牙不肯停。
      “我要回去!这里不是我的家!”她对撕裂夜幕的闪电嘶吼,声音被雷声劈得七零八落,“我的家在二十一世纪!有飞机!有高铁!你们这些古人都在骗我!”
      她抓起廊下竹帚,疯癫抽打院子里的石榴树:“都是你挡路!我要拆了你这破院子!”郑袖抱琴瑟躲门后,脸色白如纸;王蔷举油纸伞想拉她,被她一把推开,伞骨“咔嚓”断成两截。
      “别碰我!”她跌跌撞撞扑水缸边,伸手捞水里碎月影,“月亮怎么碎了?快拼起来!我要坐火箭回家!”指尖触冰凉水面,顺势瘫泥水里,手指抠青石板,哭喊:“WiFi呢?我的4G信号呢?谁来给我开个热点啊……”
      这些现代词汇,落在旁人耳里全是疯言疯语。
      兰嬷嬷带两婆子赶来时,方知夏正趴在地上啃雨水泡软的青草,嘴角沾泥,眼神直勾勾,像失魂野狗。“老天爷!”兰嬷嬷捂心口,声音发抖,“这是被雷劈中邪祟!快!速请侍卫!送灵台请巫祝驱邪!”
      两膀大腰圆的侍卫架起方知夏,她仍拼命挣扎,故意咬伤其中一人胳膊。看侍卫吃痛皱眉,她心里竟掠过窃喜——越疯癫,越逼真,越能顺利到灵台。
      穿过层层宫门,雨渐停。晨光从云层漏出,给巍峨宫墙镀金边。方知夏第一次看清美人宫外景象:宽阔石板路上,甲士扛戈矛往来巡逻;远处宫殿群飞檐翘角,在薄雾里若隐若现;空气飘着马粪味和青铜锈味,是与美人宫脂粉香截然不同的“外面世界”气息。
      灵台建在都城最高土丘上,四周栽苍柏,风穿枝叶发呜咽声。与宫里雕梁画栋不同,这里建筑是青灰色巨石砌成,屋檐挂青铜铃铛,随风摇晃,声音清越得渗人。
      侍卫把她扔进石屋,转身关门,沉重木门“吱呀”响,像宣告终结。方知夏刚想活动僵硬手脚,见穿黑色祭袍的老者走进来。他须发皆白,脸上刻深皱纹,眼睛却亮如古井,仿佛能看透人心。
      “便是你中了邪祟?”老者声音低沉,有奇异穿透力,像从地底传来。
      方知夏立刻垂眼睑,继续疯癫戏码。她一会儿蜷墙角学猫叫狗吠;一会儿站起对墙壁作揖,念叨“报告老师,我作业写完了”;一会儿突然捂耳朵大喊“别放鞭炮!太吵了!”
      老者没说话,背着手绕她踱步。方知夏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她湿透发梢、泥污衣袍、冻紫脚趾上。她心里发慌,后背沁冷汗——这老头眼神太锐,仿佛能穿透所有伪装。
      她咬咬牙,加大表演力度,突然扑老者脚边,抱他袍角哭喊:“神仙爷爷救救我!我家在地球!在太阳系!您通幽明,一定能送我回去对不对?”
      “够了。”老者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砸方知夏头顶。
      她动作瞬间僵住。
      老者蹲下身,平视她眼睛,古井般眸子里无波澜:“你身上没有邪祟。”
      方知夏心猛地一沉,强作镇定傻笑:“有!有邪祟!它在我脑子里说话!”
      “真正被邪祟附身者,眼神是散的。”老者缓缓道,枯瘦指尖轻点她眉心,“而你,眼底藏着太多算计。”
      方知夏脸“唰”地白了,血色褪尽。她张张嘴想辩解,却喉咙发堵,一个字也吐不出。
      “你说的那些话,不是胡言乱语。”老者站起,整理祭袍褶皱,“地球?太阳系?这些称谓,老朽闻所未闻,却能感觉到天地广阔。你不是中邪,你是……来处不明。”
      方知夏心跳快蹦出嗓子眼。他看出来了!她猛地抓老者衣袖,像抓救命稻草,声音带哭腔:“您能帮我吗?求求您!我真不属于这里!我想回家!他们说您能通天地,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老者沉默看她,良久轻轻摇头:“老朽通天地神灵,辨阴阳时序。可你的来处,不在这天地之间,不在鬼神之列。”他顿了顿,声音带怅然,“老朽无能为力。”
      方知夏觉得浑身力气被抽干,瘫坐冰冷石地,脑子一片空白。
      这时,石屋门被推开。几个穿深色宫装的侍女鱼贯而入,为首是面无表情的中年妇人,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银凤钗——那是皇后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姑姑,据说一巴掌能把人扇得满地找牙。
      “方八子,皇后娘娘有请。”姑姑声音无温度,像淬了冰。
      方知夏被两侍女架起,腿都软了。她知道,戏演砸了,还捅到最不该捅的人那里。
      从灵台回美人宫的路,长得没有尽头。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她的影子被拉长,歪歪扭扭跟着,像拙劣笑话。路过被她抽打的石榴树,王蔷正在修剪枝叶,见了她,剪刀“当啷”掉地上,慌忙低头,连看都不敢看。
      皇后宫殿比她住处奢华百倍,金砖铺地,墙挂织金帷幔,香炉燃昂贵龙涎香,空气却弥漫窒息压迫感。方知夏跪冰凉金砖上,膝盖疼得钻心,却不敢动。
      “听说你中了邪?”皇后声音从上方传来,轻柔如羽毛,却有千钧力。
      方知夏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听说你要去灵台驱邪?”皇后又问,指尖摩挲玉扳指,“还说胡话,什么……地球?太阳系?”
      “臣妾……臣妾知错了。”方知夏声音带哭腔,眼泪掉下来,砸在金砖上晕开小水渍。
      “知错就好。”皇后轻笑,笑声却让人脊背发凉,“这美人宫虽不比前朝凶险,却也容不得心思不正的人兴风作浪。你想出宫见外臣,胆子倒是不小。”
      方知夏吓得连连磕头:“臣妾再也不敢了!求皇后娘娘饶了臣妾这一次!”
      “饶了你?”皇后声音冷下来,“若是人人都学你装疯卖傻,这宫规岂不成了摆设?”她顿了顿,缓缓道,“既然你这么想出宫,那就好好‘静思己过’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出来。”
      所谓“静思己过”,便是禁闭。
      方知夏被关进美人宫最偏僻的小院。院里只有棵老槐树,屋子小得可怜,只有张硬板床,一张缺腿案几,窗户糊粗麻布,透进的光都昏暗。
      送饭的是面生小宫女,每日只来一次,放下食盒就走,一句话不说。方知夏试着搭话,她像没听见,头也不回离开。
      日子一天天过,方知夏数槐树叶子打发时间。白天坐门槛看日头东升西落;晚上躺硬板床听风吹槐树叶沙沙响。
      她开始想念赵燕,想念她虽总皱眉,却会在周妩刁难时冷冷插话:“不过是块帕子,值得这般计较?”想念吴芷,想念她总爱跟周妩拌嘴,却会偷偷塞自家酿的果酒,说“喝点暖暖身子”;想念孙桃,想念她虽胆小,却会把最漂亮的丝线分给她,细声教她绣简单花样……甚至连总找她麻烦的周妩,此刻也成了鲜活念想。
      她更想念现代的家,想念妈妈做的红烧肉,想念爸爸在她熬夜赶作业时端来的热牛奶,想念学校门口麻辣烫的味道,想念趴在课桌上睡觉被老师敲醒的窘迫……那些曾经平淡的日常,如今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这天夜里,她做了梦。梦见自己坐在教室,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阳光透过窗户洒课本上,暖洋洋的。她听得昏昏欲睡,头一歪撞桌角上——
      “嘶……”她疼得醒过来,摸额头,一片冰凉。
      月光从粗麻布缝隙透进,在地上投斑驳影子。方知夏看那影子,突然握紧拳头。
      不能放弃。
      三闾大夫说她的来处不在天地之间,不在鬼神之列,是不是意味着,回去的方法需自己寻找?需跳出这个时代的认知?
      她虽被关禁闭,但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她开始回想穿越那天——在郊外写生,突然下奇怪的暴雨,天空暗得像傍晚,一道紫色闪电劈在身边老槐树上,然后她就失去了意识……
      老槐树?
      方知夏猛地坐起。她现在住的院子里,就有棵老槐树!
      她冲到院子,借月光打量老槐树。树干粗壮需两人合抱,树皮裂深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树身有个碗口大的树洞,黑漆漆的,像只眼睛。
      这棵树,会不会和她的穿越有关?
      方知夏伸手轻轻抚摸粗糙树皮。掌心传来冰凉触感,树身微微震动,像在回应她的触碰。
      她心里,又燃起一点微弱火苗。
      禁闭的日子或许还很长,但她知道,不能再坐以待毙。要想办法出去,要找到回去的线索,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要牢牢抓住。
      夜风穿槐树叶,发出沙沙声,像在低语。方知夏望天边月亮,眼神渐渐坚定。这深宫牢笼锁得住她的人,却锁不住她想回家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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