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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竹影风声,巫蛊之祸   选妃那 ...

  •   选妃那日的晨光带着霜气,方知夏跟着队列穿过朱漆长廊时,湖蓝色的襦裙下摆扫过青砖,带起细碎的尘埃。她数着廊柱上的雕花纹路——这是她三个月来养成的习惯,用重复的动作压下心里的慌。兰嬷嬷说今日国主虽忙,却定会抽空来瞧,可她望着大殿方向飘起的炊烟,总觉得心头发沉,像揣着块浸了水的棉絮。
      队伍刚到大殿前的白玉广场,就见内侍们神色慌张地奔走,手里举着明黄色的卷轴,脚步快得带起风。领头的女官脸色骤变,拦住一个内侍低声问了几句,转身时声音发颤:“国主有令,齐军压境,军务紧急,选妃暂止!诸位……诸位皆封八子,移居‘静云轩’待命。”
      “八子?”吴芷的银钗在发间晃了晃,语气里的错愕几乎要溢出来,“凭什么?我们练了三个月,就只换个八子?”
      女官没理会她的质问,只挥了挥手让内侍引路。方知夏跟着人流往前走,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倒落了地。八子也好,最低等的位份意味着最没人在意,正好方便她找回家的路。
      静云轩在后宫西北角,院墙爬满了牵牛花,檐角挂着陶制的风铃,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哭。九个女子被分进三间厢房,每间三人。方知夏与楚姜、孙桃分到了最靠里的一间,窗外就是片竹林,竹叶簌簌落进窗棂,倒添了几分清净。
      “这床好硬。”孙桃摸着铺着粗布褥子的木板床,小声嘟囔了一句,圆圆的脸上满是茫然。她大概还没明白,从今天起,再没有兰嬷嬷的严苛管教,却也再没了回头路。
      楚姜把自己的布包往床角一放,里面露出半截炭笔和几张画满符号的帕子。她看了方知夏一眼,浅褐色的眼珠里带着点戒备,又有点说不清的亲近——大概是同被排挤的人,总能隐约嗅到彼此身上的孤独味。
      方知夏的心思全在“回家”上。她记得穿越那天的暴雨,记得脚手架倒塌时刺眼的白光,总觉得这宫里一定藏着类似的“契机”。静云轩的守卫比美人宫松得多,除了不准出轩门,院内可以随意走动,这让她有了可乘之机。
      她开始借着打水的由头绕遍整个院子,数清了每棵树的位置,记准了守卫换班的时辰。她发现后院墙角有棵老槐树,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向墙外,树干上有个被虫蛀空的洞,她偷偷往里面塞了块石子做记号。她还在竹林深处找到块松动的青石板,下面压着些干枯的竹叶,像是被人动过手脚。
      最让她在意的是轩门旁的那口老井,井口盖着沉重的石盖,边缘刻着模糊的花纹。她趁守卫换班的空当,费力地推开石盖一条缝,一股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井壁爬满了青苔,深不见底,像只凝视着她的眼睛。
      这些举动终究没能瞒过所有人。
      周妩不知从何时起,总爱端着茶盏在她们窗下徘徊。她的襦裙换成了石榴红,领口绣着金线,走在青石板上,鞋跟敲出“笃笃”的声响,像在提醒所有人她的存在。
      “方八子倒是清闲,日日在院子里打转,是在寻什么稀罕物?”那日午后,方知夏刚从老井边回来,就见周妩倚在竹廊柱上,手里把玩着枚玉佩,阳光透过竹叶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方知夏攥紧了袖中的碎瓷片——那是她从井边捡到的,边缘锋利,本想用来磨断窗棂。她低下头:“只是闷得慌,走走罢了。”
      “走走?”周妩轻笑一声,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极低,“我怎么听说,你总往那口老井边凑?还扒拉墙角的石头?方八子,你该不是想逃跑吧?”
      方知夏的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她猛地抬头,撞进周妩那双淬了毒似的眼睛里——那里面藏着嫉妒,藏着不甘,更藏着一种“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安稳”的阴狠。
      “周八子说笑了。”方知夏强作镇定,转身就要回房。
      周妩却伸手拦住她,指甲几乎要戳到她脸上:“这宫里想逃跑的人多了去了,可没一个有好下场。你以为凭你这乡野丫头的本事,能逃出这宫墙?”
      方知夏没再理她,拨开她的手径直走了。身后的风铃“呜呜”作响,像在为她预警。
      麻烦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三日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静云轩的门就被猛地踹开。十几个侍卫举着刀冲进来,为首的校尉声如洪钟:“奉皇后令,搜查巫蛊邪物!”
      厢房里的人都被惊醒了。冯月裹着被子尖叫,郑袖慌忙整理衣襟,赵燕攥紧了拳头,眼神里满是警惕。侍卫们翻箱倒柜,将她们的行囊倒在地上,钗环、衣物散落一地,像被狂风扫过的落叶。
      方知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看向周妩——她站在人群外围,嘴角噙着抹若有若无的笑,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方知夏的床底。
      “校尉大人!找到了!”一个侍卫从方知夏的床底拖出个布偶,用粗麻绳捆着,胸口插着根生锈的铁针,布面上用朱砂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校尉接过布偶,脸色骤变:“这上面写的是周八子的生辰八字!方八子,你好大的胆子!”
      “不是我!”方知夏浑身冰凉,“我从未见过这东西!”
      “不是你?”周妩突然哭出声,扑到校尉面前,指着方知夏道,“定是她!前几日我撞见她在井边烧东西,还说要让我‘不得好死’!我只当她是气话,没想到……没想到她竟用这等阴毒手段!”
      “我没有!”方知夏急得浑身发抖,“你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还敢狡辩!”周妩抹着眼泪,声音却越来越尖,“侍卫哥哥们都看见了,这布偶就是从你床底搜出来的!你定是嫉妒国主迟迟不召见,才迁怒于我,想用巫蛊害我!”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方知夏身上。楚萤撇着嘴,满眼的幸灾乐祸;苏湄垂着眼,不知道在盘算什么;连孙桃都吓得往后缩了缩,不敢看她。只有楚姜往前站了一步,浅褐色的眼珠里满是焦急,却因为口音太重,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校尉哪里肯听她辩解,挥手道:“把方八子带走!”
      冰冷的铁链锁住手腕时,方知夏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百口莫辩”。
      押往皇后宫殿的路长得像没有尽头。宫墙高耸,将天空割成狭长的一块,飞鸟掠过,连影子都带着仓皇。方知夏数着脚下的金砖,一块,两块,三块……数到第一百块时,终于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她以为低调就能安稳,却忘了在这深宫里,“不起眼”有时也是原罪——你不惹别人,别人也会把你当成垫脚石。
      皇后的昭阳殿比静云轩华丽百倍,梁柱上缠着金线绣的凤凰,香炉里燃着名贵的龙涎香,却冷得像冰窖。方知夏被按在冰凉的金砖上跪下,抬头看见坐在凤椅上的女人,约莫三十岁年纪,穿着绣着十二章纹的礼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能穿透人心。
      “抬起头来。”皇后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方知夏缓缓抬头,直视着她的眼睛:“臣妾没有做巫蛊人偶,是周八子诬陷臣妾。”
      “诬陷?”皇后身旁的女官冷笑一声,将那布偶扔到她面前,“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嘴硬?”
      布偶摔在地上,朱砂写的字迹洇开了些,像滴在地上的血。方知夏盯着那粗麻布料——这种布粗糙硌人,静云轩的女子们都用细麻布,只有周妩上个月让内侍买过一匹,说是要做装杂物的布袋。
      “皇后娘娘,”方知夏深吸一口气,声音因紧张而发颤,却异常清晰,“这布偶的料子是粗麻,臣妾从未用过。且臣妾连周八子的生辰八字都不知,如何写得出来?”
      皇后的目光落在布偶上,又扫过方知夏因紧张而泛红的脸颊,沉默了片刻:“女官,去查这布的来历,还有周八子的生辰八字是谁泄露的。”
      女官领命而去。殿内只剩下铜漏滴答的声响,敲得人心头发紧。方知夏跪在地上,膝盖早已麻木,却不敢动分毫。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半个时辰后,女官匆匆回来,附在皇后耳边低语了几句。皇后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看向跪在地上的方知夏,眼神复杂:“你说的是实话。这粗麻是周八子托内侍买的,她的生辰八字,是前几日跟静云轩的掌事嬷嬷闲聊时说漏的。”
      方知夏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几乎要瘫倒在地。
      “周八子呢?”皇后的声音冷得像冰。
      “已经押来了,就在殿外候着。”
      “带进来。”
      周妩被押进来时,早已没了先前的得意,头发散乱,钗子掉了一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娘娘饶命!臣妾……臣妾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皇后猛地拍了下案几,玉如意在案上弹了弹,“你可知巫蛊是灭族的大罪?为了诬陷一个八子,你竟敢行此险事,当真是胆大包天!”
      周妩哭得涕泗横流:“臣妾是嫉妒!嫉妒她什么都不做就能安稳度日,嫉妒……嫉妒她比臣妾先得到您的关注……”
      “荒唐!”皇后厉声呵斥,“来人,将周八子杖责三十,贬为洒扫宫女,发往浣衣局,永生不得踏入内宫半步!”
      周妩被拖出去时,还在哭喊着求饶,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宫墙深处。
      殿内重归寂静。皇后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方知夏,语气缓和了些:“你起来吧。”
      方知夏扶着地面站起来,腿一软,踉跄了一下。侍女连忙上前扶住她,递来一杯热茶。
      “静云轩你是不能再回去了。”皇后说,“我让人在‘听竹院’给你收拾了间房,那里偏僻,没人打扰你。”
      方知夏捧着热茶,指尖终于有了点暖意:“谢皇后娘娘。”
      “只是……”皇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探究,“你往后院井边去,又扒拉墙角的石头,到底是在做什么?”
      方知夏的心猛地一跳,犹豫了片刻,还是如实说道:“臣妾……臣妾想找到回家的路。”
      皇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像冰消雪融,竟有几分温柔:“这宫里的人,谁没有想回的家?可入了这宫门,哪还有回头路可走?”她顿了顿,“听竹院虽偏,却有不少旧书,你若无事,可看看解闷。或许看着看着,就想通了。”
      走出昭阳殿时,已是午后。阳光穿过云层,落在宫墙上,将砖缝里的青苔照得发亮。方知夏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心里五味杂陈。她不知道皇后是出于怜悯,还是另有打算,但至少,她暂时安全了。
      听竹院比静云轩更偏,四周被竹林环抱,只有一个老嬷嬷和两个小丫鬟伺候。房间不大,却干净整洁,窗下有张书桌,书架上摆着些蒙尘的竹简,角落里堆着几捆新采的竹笋。
      方知夏坐在窗前,看着竹叶在风中摇曳,手里摩挲着那半块碎瓷片。皇后说得对,这宫里没人能轻易离开,可她还是不想放弃。她摸了摸袖袋里的干饼——那是孙桃偷偷塞给她的,说“饿了可以垫垫”。
      她对着窗外的竹林轻声说:“方知夏,别认输。总会有办法的。”
      风穿过竹林,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远处隐约传来军鼓的声音,沉闷而急促,提醒着所有人,齐军还在边境,这宫里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而方知夏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齐军压境不仅打乱了选妃,更让整个国家陷入动荡,后宫的平静只是暂时的,很快,所有人都将被卷入这场风波,包括她这个只想回家的“方八子”。
      夜色渐深,竹影在窗纸上摇晃,像一群沉默的影子。方知夏吹熄烛火,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听着远处隐约的更鼓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多难,都要找到回家的路。这深宫再大,也困不住她想飞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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