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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美人宫深,暗流涌动   宫门内 ...

  •   宫门内的甬道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青石板被磨得光滑,倒映着廊下悬挂的青铜灯盏,火苗在风里摇曳,将方知夏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引路的侍女脚步轻缓,裙裾扫过地面几乎无声,只有腰间的玉佩偶尔相撞,发出细碎的叮咚声,在这过分安静的宫苑里,倒像是某种警示。
      最终,她们停在一处开阔的庭院前。院墙是用细腻的白垩粉刷过的,墙角种着几株辛夷,枝头缀着饱满的花苞,想来春日里定是满树芳华。院门上悬着块木匾,上面用朱漆写着两个古字,笔画曲折,方知夏一个也不认得。
      “进去吧。”领路的侍女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得像羽毛,说的却是那种拗口的方言。
      方知夏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院子里已经站着八个年轻女子,皆是一身浅碧色襦裙,料子比她身上的纱裙厚实些,领口绣着同色的缠枝纹。见她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像带着钩子,刮得她皮肤发紧。
      这些女子容貌各异,却都生得周正。有个高挑的女子,眉眼间带着股英气,见她进来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转过身去整理衣袖;有个圆脸姑娘,看起来年纪最小,怯生生地朝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还有个穿浅碧色襦裙最合身的,腰肢纤细,正对着廊下的铜镜拨弄鬓发,镜光里映出她眼角微微上挑的弧度,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傲气。
      方知夏找了个离众人最远的角落站定,悄悄打量着她们。她不知道这些人和自己一样是被送来的,还是本就出自都城的官宦人家,但她们身上那股沉静的底气,是她没有的。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墨色宫装的妇人走了进来。她约莫四十岁年纪,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支赤金点翠簪固定着,脸上敷着薄粉,却掩不住眼角的细纹。她的眼神扫过院子里的九个女子,像淬了冰,让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几人瞬间噤声。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美人宫的待选者。”妇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威严,只是口音比苏侍读浓重些,“我是负责教导你们的兰嬷嬷。三个月后,国主会亲自挑选,选上的,便能入主殿伺候;选不上的……”她顿了顿,眼神冷了几分,“便自求多福吧。”
      接下来的日子,便开始了日复一日的训练。
      天还没亮,鸡刚叫头遍,兰嬷嬷的声音就会准时在院门口响起:“起身——”
      九个女子就得从床榻上爬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更衣,然后在院子里站成一排,开始形体训练。兰嬷嬷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鞭,谁的脊背没挺直,谁的膝盖打了弯,竹鞭就会毫不留情地抽在谁身上,留下一道红痕。
      “站要有站相,国主最厌女子佝偻如虾。”兰嬷嬷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心上,“双肩打开,脖颈微扬,想象头顶落着一滴水珠,既不能让它掉下来,也不能让它砸疼了自己。”
      方知夏站得浑身僵硬,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襦裙的领口。她偷偷看了眼旁边的女子,只见她们大多面无表情,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严苛。那个高挑的英气女子站得最直,竹鞭从未落在她身上;那个圆脸姑娘却总出错,后背已经挨了好几下,疼得眼圈发红,却死死咬着唇没出声。
      形体训练结束,便是学礼仪。如何走路才能“步若莲花”,如何行礼才能“恰到好处”,如何奉茶才能“指尖不碰杯沿”。兰嬷嬷会亲自示范,每一个动作都拆解到极致,慢得像蜗牛爬。
      “行礼时,腰要弯到与地面成四十五度,既显恭敬,又不失体面。”兰嬷嬷边说边俯身,墨色裙摆铺在地上,像一朵盛开的墨菊,“抬头时,目光要落在对方的鞋尖,不可直视,那是僭越。”
      方知夏学得笨拙,要么弯腰太狠差点摔倒,要么抬头时不小心对上兰嬷嬷的眼睛,被厉声训斥。她看着其他人行云流水的动作,心里一阵沮丧。这些对她们来说仿佛与生俱来的规矩,对她这个来自现代的高中生而言,却比解一道最难的数学题还要难。
      午后是歌舞课。乐师们坐在廊下,弹奏着古朴的乐器,有像琴又比琴粗些的弦乐,有像笛却短了一截的管乐,还有敲击起来叮咚作响的编钟。兰嬷嬷教她们跳一种缓慢的舞,动作轻柔,手臂要像“弱柳扶风”,脚步要像“踏雪无痕”。
      “国主喜静,最厌女子舞得张牙舞爪。”兰嬷嬷示范着一个旋身的动作,衣袖在空中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要记住,你们是花,是草,是供人观赏的景致,不是街头卖艺的伶人。”
      方知夏跟不上节奏,要么踩错了鼓点,要么转身后撞到了别人。那个总对着铜镜梳妆的纤细女子被她撞了一下,裙摆上沾了点灰尘,立刻皱起眉,用方言低声骂了句什么,眼神里满是嫌恶。
      方知夏连忙道歉,却想起对方听不懂普通话,只能红着脸低下头。
      日子就在这样的严苛与陌生中一天天过去。方知夏渐渐摸清了另外八个女子的底细——
      - 那个高挑英气的,名叫赵燕,父亲是边关的校尉,从小跟着军营的士兵学过骑马射箭,性子最是刚烈,总爱皱着眉,仿佛对这美人宫的一切都不屑;
      - 那个圆脸怯生生的,名叫孙桃,是都城一个小商贩的女儿,据说家里为了让她入选,卖了半间铺子,她总是低着头,说话细若蚊蚋,却最会绣活,帕子上的鸳鸯绣得栩栩如生;
      - 那个总照镜子的纤细女子,名叫周妩,父亲是朝中的大夫,自小在官宦圈里长大,最懂察言观色,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
      - 还有性子直率、总爱和周妩拌嘴的吴芷,她是酿酒世家的女儿,身上总带着淡淡的酒气;
      - 沉默寡言、却能把乐谱过目不忘的郑袖,她来自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据说祖上曾出过王后;
      - 手脚麻利、擅长打理花草的王蔷,她是宫里园丁的女儿,因生得貌美被兰嬷嬷选中;
      - 读过几本书、总爱掉书袋的冯月,她的父亲是个教书先生,最大的愿望是能在国主面前吟诗作对;
      - 以及那个最神秘的楚姜,她来自越国南边的一个小国,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很少与人交流,却总在无人注意时,望着南方的方向出神。
      这八个女子,像八朵形态各异的花,挤在这方小小的庭院里,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
      争吵是常有的事。
      起因往往很小,或许是一方不小心碰掉了另一方的发簪,或许是练舞时故意踩了对方的脚,又或许只是因为兰嬷嬷多夸了谁一句。
      那天午后,乐师们演奏新谱的曲子,兰嬷嬷让大家跟着节拍练习旋转。周妩转得最稳,裙摆像盛开的花,兰嬷嬷难得多赞了一句:“周妩这身段,最合国主的心意。”
      话音刚落,吴芷突然“嗤”了一声:“身段再好有什么用?国主年纪大了,怕是更爱听些贴心话吧?不像有些人,眼睛长在头顶上,见了谁都像欠了她几吊钱。”
      周妩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吴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吴芷抱起胳膊,下巴微扬,“就是觉得,与其在这里练些花架子,不如多学学怎么伺候人。毕竟,咱们可不是来比谁转圈转得好看的。”
      “你!”周妩气得发抖,“我父亲是朝中大夫,轮得到你一个酿酒的来教训我?”
      “大夫又如何?”吴芷冷笑,“去年你父亲不还因为贪墨军饷被陛下罚俸了吗?如今倒是有脸在这里摆架子。”
      “你胡说!”周妩扑上去就要撕打吴芷,被旁边的赵燕一把拉住。
      “够了!”赵燕的声音像冰锥,“在这里吵吵闹闹,是想让兰嬷嬷拿竹鞭抽吗?”
      周妩被她一吼,冷静了些,却依旧瞪着吴芷:“你给我等着。”
      吴芷也毫不示弱地回瞪过去:“随时奉陪。”
      方知夏站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里一阵发紧。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女子非要争个高下不可。在她看来,无论是周妩的身段,还是吴芷的口舌,都换不来真正的自由。可她们似乎甘之如饴,把这美人宫当成了战场,把那个素未谋面的老国主当成了唯一的猎物。
      这样的争吵几乎每天都在上演。冯月会因为王蔷不小心弄湿了她的书卷而冷嘲热讽,说她“粗鄙不堪,难登大雅之堂”;王蔷则会回敬说“读再多书有什么用?国主难道会抱着书卷过夜吗”;郑袖和楚姜虽然不常说话,却也会因为练舞时的站位而暗中较劲,一个故意放慢动作挡着对方,一个则悄悄伸出脚绊一下。
      只有孙桃和方知夏,总是躲得远远的。孙桃会缩在廊下绣帕子,低着头,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方知夏则会找个没人的角落,要么偷偷练习那些复杂的礼仪,要么就望着宫墙的方向发呆。
      语言的障碍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渐渐消失。方知夏能听懂她们的方言了,也能说几句简单的官话了。她从她们的交谈中,拼凑出了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
      越国的国主今年五十三岁,登基已经三十多年,性情喜怒无常,最喜年轻貌美的女子,每年都会从全国各地挑选美人入宫;宫里的美人加起来有上千个,能得国主宠幸的寥寥无几,大多数人都在深宫后院里熬到青春耗尽,孤独终老;而那些能得宠的,往往不是最美的,而是最懂得讨国主欢心的。
      “五十三岁……”方知夏每次听到这个数字,心里都会一阵发寒。她无法想象自己要去伺候一个可以当她爷爷的老男人,更无法想象要和这上千个女子争宠,只为了换取一个在深宫里苟延残喘的机会。
      她开始更频繁地望着宫墙的方向。那墙很高,上面布满了荆棘,还有侍卫日夜巡逻,想要逃出去,几乎是不可能的。可她还是忍不住想,石砚会不会来救她?他知道她在这里吗?知道她将要面对什么吗?
      这个念头像一粒种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她开始偷偷观察宫墙的守卫换班时间,开始留意院子里哪棵树的枝桠离墙头最近,甚至开始学着像赵燕那样挺直脊背,锻炼力气——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逃出去,但她知道,她不能坐以待毙。
      三个月的时间,在严苛的训练和无休止的争吵中悄然流逝。离国主挑选的日子越来越近,院子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周妩和吴芷的明争暗斗愈演愈烈,周妩故意在吴芷的舞鞋里塞了石子,让她练舞时崴了脚;吴芷则偷偷在周妩的胭脂里加了点花粉,让她脸上起了红疹。
      冯月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读书上,希望能在国主面前展露才华;王蔷则把院子里的花草打理得愈发精致,想借此讨国主喜欢;赵燕依旧每天站得笔直,仿佛对即将到来的挑选毫不在意;郑袖默默地记着乐谱,楚姜依旧望着南方发呆;只有孙桃,绣帕上的鸳鸯越来越多,每一只都带着怯生生的温柔。
      方知夏依旧躲在角落里,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她知道,无论三个月后结果如何,她都不会放弃逃跑的念头。这座美人宫再华丽,也只是一座镀金的牢笼,而她,绝不能被困在这里。
      夜深人静时,她会悄悄走到院墙边,望着墙外那片漆黑的夜空。星星还是那些星星,和她在家里院子里看到的一样明亮。可她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那些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她只能攥紧拳头,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方知夏,你不能怕。你一定要逃出去,一定要回到属于你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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