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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佯狂避祸,深院枯坐 齐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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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国的偏院栽着从越国移栽的桂树,只是水土不服,叶片总带着点焦黄。方知夏坐在廊下,手里攥着块石头,正专注地在青砖上画圈——一个,两个,三个……直到圈与圈重叠成模糊的晕,像幅被雨水打花的画。
“方姑娘又在画画了?”送饭的小宫女放下食盒,眼神里带着怯意。这越国来的美人自打进了偏院,就没说过几句正经话,要么对着桂树傻笑,要么蹲在地上画圈,偶尔还会抓起地上的泥往脸上抹,吓得人不敢靠近。
方知夏抬起头,脸上沾着灰,眼睛却亮得惊人。她突然抓起食盒里的馒头,往地上一扔,对着跑来啄食的麻雀大喊:“驾!我的白龙马!快跑啊!”
小宫女吓得缩了缩脖子,匆匆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看一眼——那疯癫的美人正蹲在地上,学着马跑的姿势腾挪,裙裾沾满了尘土。
待院门关上,方知夏的动作戛然而止。她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眼神里的疯气褪去,只剩下死水般的平静。装疯卖傻,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避开侍寝的法子。齐国大王暴虐好色的名声早已传遍六国,她这张“越国送来的脸”,若是真被召去侍寝,恐怕连骨头都剩不下。
隔壁院的苏婉偶尔会过来,每次都带着双红肿的眼睛。她不像方知夏这般“疯癫”,上个月已被大王召见过一次,回来后便大病一场,形容枯槁了许多。“他们说……说下个月要给大王选妃,选中了就能搬进主宫。”苏婉的声音发颤,指尖死死绞着帕子,“我宁愿像你这样,什么都不知道。”
方知夏没接话,只是抓起桌上的砚台,往墙上泼去。墨汁顺着白墙蜿蜒流下,像道丑陋的伤疤。苏婉吓得惊叫一声,看着方知夏脸上诡异的笑容,终于忍不住捂住嘴,哭着跑回了自己的院子。
方知夏望着她的背影,缓缓放下了砚台。她知道苏婉在怕什么。搬进主宫看似是恩宠,实则是卷入更深的漩涡。齐国后宫的争斗比越国更烈,光是听说的“人彘”“毒酒”就足以让人不寒而栗。她这副疯癫模样,反倒成了最好的护身符。
日子在画圈、装傻、与麻雀“对话”中一天天过去。秋去冬来,桂树的叶子落尽了,露出光秃秃的枝桠,像老人枯瘦的手指。方知夏的疯名也传遍了后宫,连负责安排侍寝的太监都绕着偏院走,生怕被这疯美人缠上。
“听说了吗?那个越国来的方姑娘,真是疯得彻底了。”
“可不是嘛,昨天还抱着柱子喊‘亲爹’呢,笑得人毛骨悚然。”
“这样也好,省得被大王看上,落得跟去年那个郑国美人一样的下场。”
宫人的议论声透过窗缝飘进来,方知夏正坐在炉边烤火,闻言只是往炉子里添了块炭。郑国美人的事她听说过,据说因得罪了王后,被扔进虿盆活活蜇死,死时还不到十六岁——和她穿越前的年纪一样。
苏婉终究还是没能躲过去。腊月初八那天,宫里传来消息,苏婉被封为“少使”,搬进了主宫东侧的碎玉轩。方知夏站在廊下,看着苏婉的行李被抬走,那姑娘隔着老远望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喜悦,只有无尽的悲凉。
送走苏婉的第三日,王后突然派人来传召。方知夏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疯癫的模样,被宫女搀扶着走在路上,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时而哭时而笑。
齐国的王后比越国的更显威严,穿着绣着凤纹的玄色朝服,端坐在主位上,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在方知夏身上扫来扫去。“你就是那个疯美人?”
方知夏突然对着王后傻笑,伸手去抓她头上的凤钗:“亮晶晶,我要!我要当仙女!”
“放肆!”王后身边的嬷嬷厉声呵斥,上前一步就要推开她。
“罢了。”王后抬手阻止了嬷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果然是个疯子。越国送来这么个玩意儿,是羞辱我们齐国吗?”她顿了顿,声音转冷,“既然是个疯子,留着也碍眼,拖去冷宫吧,省得污了大王的眼。”
方知夏的心猛地一沉。冷宫?她听说过那地方,比越国的偏院更荒凉,冬天没有暖炉,夏天满是蚊虫,进去的人就没活着出来的。她的疯癫,终究还是没能保全自己。
被宫女拖拽着往外走时,她突然回头,看着王后那张冷漠的脸,心里生出个念头——或许她该不疯的。至少那样,还能有机会见到齐国大王,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或许能找到回家的线索。
可念头刚起,就被她压了下去。她见过太多宫人的下场,清醒地活着,未必比疯癫地死去更体面。
冷宫果然如传闻中那般荒凉。断了腿的石狮子歪在门口,院墙上的杂草有半人高,唯一的屋子四面漏风,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押送的宫女把她扔在门口,啐了口唾沫:“疯婆子,就在这儿等死吧!”
门“吱呀”一声关上,落了锁。方知夏瘫坐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突然笑了。从越国的美人宫到齐国的冷宫,她绕了这么大一圈,终究还是逃不过一个“囚”字。
夜里的风刮得像鬼哭,方知夏蜷缩在墙角,用捡来的破草堆成窝,勉强抵御着寒意。她想起现代的暖气,想起妈妈织的毛衣,想起教室里永远不会熄灭的灯。那些曾经唾手可得的温暖,如今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着,梦里又回到了穿越那天——郊外的老槐树下,雷声滚滚,她抱着膝盖,一遍遍地说“我想回家”。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屋顶的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块光斑。方知夏爬起来,走到光斑里,伸出手去抓那温暖的光。指尖穿过光束,什么都没抓住,只留下一片虚无。
她靠着墙坐下,开始数地上的蚂蚁。一只,两只,三只……数到第一百只时,院墙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开锁的声音。
“方姑娘?”是苏婉的声音,带着哭腔。
方知夏抬起头,只见苏婉穿着身素色宫装,脸色苍白得像纸,身后跟着个捧着食盒的小宫女。“我……我求了王后好久,她才肯让我来看你一次。”
苏婉打开食盒,里面是几个热馒头和一小碟咸菜。“快吃吧,这里……这里没有吃的。”
方知夏拿起馒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温热的食物滑过喉咙,带来久违的暖意。
“主宫……主宫死人了。”苏婉突然开口,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大王宠爱的李美人,被人发现死在井里,手脚都被打断了……他们说是王后干的,可大王什么都没说。”
方知夏的心一紧。她就知道,主宫不是好去的地方。
“我害怕……”苏婉的眼泪掉了下来,“我不想待在那里了,我想回家,哪怕回越国也好。”
方知夏看着她,突然觉得她们就像两只被困在蛛网上的蝴蝶,越是挣扎,被缠得越紧。“回家……”她喃喃自语,“哪里还有家。”
越国早已不是她的家,现代更是遥不可及,而这里,只有无尽的荒凉和绝望。
苏婉留下食盒里的东西,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便匆匆离开了。她的身影消失在冷宫门口,像从未出现过。
方知夏看着地上的咸菜,突然觉得索然无味。她走到院中的老树下,树干早已中空,仿佛随时会倒下。她靠在树上,摸着粗糙的树皮,像在触摸自己支离破碎的人生。
装疯卖傻能躲一时,却躲不了一世。她终究还是要面对这残酷的现实。
风吹过老树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方知夏闭上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哪怕是在这冷宫里,哪怕像棵枯树,也要活下去。或许有一天,天会晴,风会停,或许……她真的能找到回家的路。
只是那一天,还要等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现在起,她不能再疯了。她要清醒地看着,看着这宫墙里的荒诞与罪恶,看着自己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夕阳的余晖透过槐树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方知夏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种名为“坚韧”的东西。她朝着那间漏风的屋子走去,背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像一株在绝境中挣扎的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