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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泽畔惊变,归途梦碎   云梦泽 ...

  •   云梦泽的雾气像化不开的浓粥,黏在眉梢发间,带着股潮湿的腥气。方知夏和苏婉沿着水路走了三日,芦苇在船侧划出细碎的声响,偶尔有白鹭掠过船头,翅膀带起的水珠落在手背上,凉得像冰。
      “这水葫芦的根能吃。”方知夏用楚姜留下的小刀挖起水底的块茎,在衣襟上蹭了蹭递给苏婉,“楚姜的图上画着,生吃也无毒。”
      苏婉咬了口,涩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她却用力咽了下去,脸颊泛起红晕:“比在驿站吃的麦饼甜。”她的未婚夫曾在信里写,楚地的百姓靠水吃水,最懂在湿地里找吃食,那时她只当趣闻,如今却成了活命的本事。
      船行至第五日,雾气突然散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水面上,折射出万点金光,远处的芦苇荡里露出片灰瓦屋顶,像浮在水上的孤岛。“是迷村!”苏婉指着前方,声音里带着惊喜。
      方知夏却握紧了船桨,眉头紧锁。楚兰说过,迷村从无人能找到,她们这般顺利,反倒透着诡异。她将船泊在芦苇深处,与苏婉踩着露出水面的泥墩往村里走,脚下的淤泥陷住脚踝,每一步都像在与土地角力。
      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个穿蓑衣的老翁,见她们走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外乡人?”他的口音带着浓重的楚地腔调,“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我们是迷路的商人之女,想借宿几日。”方知夏按楚姜教的说法应答,手悄悄按在腰间的短刀上——那是楚兰硬塞给她的,说“水泽里的人,心比芦苇还深”。
      老翁啐了口唾沫,往地上的陶罐里添了把柴火:“进来吧,夜里有瘴气,出去就是死。”
      村里的房屋都架在木桩上,门板上挂着风干的鱼和水鸟羽毛。妇人孩子们见了她们,眼神里都带着好奇与戒备,像看两只误入领地的鹿。老翁把她们领进间空置的吊脚楼,丢下句“别乱走”便转身离去,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吱呀的呻吟。
      夜里,方知夏被窗外的动静惊醒。月光透过竹窗照进来,映出个蜷缩在门槛上的身影——是苏婉,正对着块玉佩垂泪。那是她未婚夫送的定情物,玉质普通,却被摩挲得光滑温润。
      “睡不着?”方知夏走过去,将楚姜留下的薄毯披在她肩上。
      苏婉擦了擦眼泪,声音发颤:“我总觉得……他不在楚地了。”出发前她托人打听,听说越国战败后,不少游学的越国士子都被楚地官府驱逐,她的未婚夫或许早就回了越国,甚至……
      方知夏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尖触到玉佩上的刻痕——是个“苏”字。她想起自己穿越时攥在手里的素描本,封面画着老家的梧桐,如今早已不知所踪。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世道,连念想都成了奢侈。
      突然,远处传来犬吠声,紧接着是木器碰撞的脆响。方知夏猛地站起身,推开竹窗——村口的火把连成了长龙,映得水面通红,隐约能听见越国士兵的呵斥声。
      “他们找来了!”苏婉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芦苇。
      方知夏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终于明白为何能轻易找到迷村——追兵根本不是循着她们的踪迹,而是早就布好了网,等着她们自投罗网。或许从柳如烟选择跟随商队开始,她们的行踪就已经暴露。
      “快!从后窗走!”方知夏拽起苏婉,将短刀塞进她手里,“往芦苇荡跑,那里水浅,能藏人。”
      苏婉却死死抓住门框,脸色惨白:“跑不掉的……他们有船,有弓箭,我们根本跑不过。”她看着窗外晃动的火把,突然笑了,眼泪却汹涌而出,“其实我早就知道,我们逃不掉的。从被选中的那天起,就逃不掉了。”
      方知夏还想再劝,楼梯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翁举着火把闯进来,脸上的皱纹拧成了疙瘩:“快走!我帮你们引开他们,往东边走,那里有密道通往后山!”
      “您……”
      “别废话!”老翁将个油纸包塞进她怀里,“是楚姜姑娘托我照拂你们,她说你们是好人。”他推了方知夏一把,转身往楼梯跑,嘴里大喊着“人往西边跑了”,声音在夜空中格外响亮。
      身后传来箭矢破空的锐响和老翁的惨叫,方知夏的心像被冰锥刺穿。她拽着苏婉冲出后窗,跳进齐腰深的水里,冰冷的液体瞬间浸透了棉衣,冻得骨头生疼。
      “往这边!”苏婉突然拽住她,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月光下,她的脸异常平静,“我去引开他们,你快走。”
      “你疯了!”方知夏想拉住她,却被甩开。
      “我爹是太史令,他们不敢轻易杀我。”苏婉的声音带着笑意,“你不一样,你没有退路。记住,往南走,楚姜不会骗你。”她转身朝着火把的方向跑去,清脆的呼救声在水面上回荡,像支悲伤的歌谣。
      方知夏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火光里,牙齿咬得嘴唇淌血。她知道苏婉说的是实话——太史令虽官职不高,却掌管典籍,齐国或许还需要他效力,苏婉尚有一线生机,而她这个“假太傅之女”,一旦被抓便是死路一条。
      她按老翁的话钻进密道,潮湿的泥土气息呛得她直咳嗽。通道狭窄得只能匍匐前进,头顶的泥土不时落下,糊在脸上,像被土地拥抱着。黑暗中,她仿佛又听见苏婉的笑声,听见楚姜说“南边暖”,听见吴芷骂她“蠢货”。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透出微光。方知夏挣扎着爬出密道,发现自己站在片陡峭的山崖上,下方是奔腾的江水,南岸的灯火像散落的星辰。她回头望了眼迷村的方向,那里火光依旧,只是再听不见呼救声。
      “楚姜……我信你。”她对着江面轻声说,纵身跳上老翁藏在崖下的独木舟。
      江水湍急,木舟像片叶子般上下颠簸。方知夏拼命划桨,手心磨出了血泡,染红了船桨。南岸越来越近,她甚至能看清江边码头的轮廓,心里涌起丝微弱的希望——只要过了江,就是楚地,越国的追兵便不敢再追。
      就在木舟即将靠岸的瞬间,一支箭穿透了她的肩膀。剧痛让她眼前发黑,手中的船桨落入水中,木舟在江面上打起转来。
      “抓住她!”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越国的追兵。方知夏回头,看见苏婉被绑在船头,脸上带着血痕,却对着她用力摇头,眼神里满是哀求。
      她明白了,苏婉根本没能引开他们,老翁的密道也早被发现。从她们踏入迷村的那一刻起,这场逃亡就成了场精心编排的戏,而她是那个被耍得团团转的小丑。
      士兵们将她拖上船,冰冷的铁链锁住了脚踝,与苏婉的锁链碰撞着,发出刺耳的声响。方知夏看着南岸的灯火渐渐远去,像被吹灭的烛火,心里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肩膀的伤口在江风中阵阵作痛。她逃了这么久,吃了这么多苦,最终还是没能逃脱命运的掌心。
      苏婉靠过来,用被绑着的手替她按住伤口,眼泪滴在她手背上:“对不起……他们说,只要我配合,就放你一条生路……”
      方知夏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在这宫里宫外的博弈中,谁的承诺能信?她们不过是棋盘上的弃子,连被利用的价值都如此廉价。
      船队行至第三日,抵达了齐国边境。关卡的齐兵验看文书时,目光在方知夏脸上停留了许久,嘴角勾起抹不怀好意的笑:“越国送来的美人,果然有几分姿色。”
      她被换上华丽的宫装,伤口被草草包扎,像件被修补过的器物,等待着新主人的检视。
      “方姑娘。”押送的将领皮笑肉不笑地说,“齐国大王最喜美人,你这张脸,或许能换个好前程。”
      方知夏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想起在美人宫的日子。那时她总想着回家,觉得只要能回去,吃多少苦都值得。可如今,她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了。
      马车驶入齐国都城时,百姓们围在街道两侧指指点点,像看珍奇的野兽。有人朝她们扔烂菜叶,骂她们是“越国的狐狸精”,苏婉吓得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方知夏却挺直了脊背,迎着那些鄙夷的目光。她已经一无所有,还怕什么?
      齐国的宫殿比越国的更宏伟,金砖铺地,玉柱撑天,却透着股冰冷的奢华。她们被领进间偏殿,殿角的铜炉里燃着异域的香料,呛得人头晕。
      “大王今日没空见你们,先去偏院等着吧。”传旨的太监尖着嗓子说,眼神在方知夏脸上溜了一圈,“好好养着,别出什么岔子,不然有你们好受的。”
      偏院的布置倒也雅致,种着些南方的花草,想必是特意为她们准备的。苏婉坐在窗边,望着越国的方向垂泪,嘴里反复念叨着“爹爹”“未婚夫”。
      或许楚姜说的“心之所向,即是归途”是对的。只是她的归途,或许从来就不是那个现代的家,而是……接受这荒诞的命运,好好活下去。
      她抬起头,望着齐国的天空,蓝得有些刺眼。远处传来宫人的脚步声,大概是来传膳的。方知夏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不管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她都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疯癫、那样绝望了。
      活下去,像野草一样,在石缝里也要扎根,要开花。这或许,就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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