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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冷宫客至,假面相逢 冷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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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的墙缝里钻出第一株草芽时,方知夏正用碎瓷片在地上画日历。穿越过来的第两百三十七天,她在齐国的冷宫里,数着砖缝里的青苔过日子。
“咚”的一声轻响,院门外的积雪塌了一角。她抬头望去,逆光里站着个穿灰布侍卫服的年轻人,身形挺拔如松,腰间悬着柄制式普通的长刀,却掩不住那身与冷宫格格不入的清俊气。
“姑娘在画符?”他倚着斑驳的木门,声音带着笑意,像春风拂过湖面。阳光落在他眉骨上,投下片浅浅的阴影,睫毛长而密,眨眼时像有蝶翼掠过。
方知夏握紧瓷片,指尖泛白。这人的眼神太亮,像能穿透她层层叠叠的伪装。她垂下眼,抓起地上的雪往脸上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傻笑——疯癫的面具,她还得戴下去。
“别装了。”年轻人突然开口,语气笃定,“真疯的人,眼神是癫狂的。你的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隔着门缝递进来,“刚出炉的胡饼,芝麻馅的。”
方知夏的动作僵住了。在这宫里,能看穿她伪装的,他是第一个。她缓缓抬起头,雪水顺着脸颊滑落,露出张苍白却清明的脸:“你是谁?”
“在下阿安,轮值的侍卫。”他笑得坦荡,露出两颗小虎牙,竟有几分少年气,“看姑娘不像寻常宫妃,倒像……被困在笼里的鹰。”
方知夏没接胡饼,只是盯着他看。这自称阿安的侍卫,眉眼间有种难以言说的贵气,绝非普通侍卫所有。他的手指修长干净,虎口没有握刀的厚茧,说话时的语调虽刻意放粗,却掩不住骨子里的从容。
“姑娘不吃?”阿安晃了晃纸包,胡饼的香气混着芝麻的甜,在冷冽的空气里格外诱人,“再不吃,就要被巡逻的狗抢了。”
方知夏终是接了过来。冷宫的份例是掺着沙子的米粥,能闻到麦香,已是奢侈。她咬了一口,酥脆的饼皮混着滚烫的内馅,烫得舌尖发麻,却舍不得停。
“你怎么肯定我在装疯?”她咽下嘴里的饼,声音还有些哑。
“猜的。”阿安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石子蹦跳着撞在宫墙上,“前几日见你对着太阳算时辰,用的法子倒是别致,不像疯子能想出来的。”
方知夏的心猛地一跳。她确实在用现代的方法估算时间,没想到竟被他看见了。这人的观察力,未免太敏锐。
从那天起,阿安成了冷宫的常客。他总在黄昏时分出现,有时带半块腌肉,有时拎一壶浊酒,更多时候是空着手来,靠在门边与她闲谈。
“今日见着太宰家的公子,穿着件孔雀蓝的锦袍,像只开屏的公孔雀。”他学着孔雀踱步的样子,引得方知夏笑出了声——这是她进冷宫后第一次笑。
“你见过真正的孔雀?”她问。
“在太宰府的园子里见过。”阿安的眼神暗了暗,又很快扬起笑,“没你说的‘动物园’里的好看吧?你说那里的老虎不用锁着,真的?”
方知夏顿了顿。她昨日随口提过现代的动物园,没想到他记在了心上。“嗯,不用锁,隔着玻璃就能看。”她尽量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就像……把人关在笼子里看老虎。”
阿安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刀柄:“倒也有趣。”他话锋一转,“你说的‘汽车’,跑得比马还快?用什么拉的?”
“不用拉,自己就能跑。”方知夏捡起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汽车轮廓,“靠这个叫‘发动机’的东西,烧一种黑色的水。”
“黑色的水?”阿安凑过来,鼻尖几乎要碰到地面,长睫毛扫过她的手背,带来一阵微痒,“是石油?我在边关见过,能烧,就是烟太大。”
方知夏惊讶地睁大眼。没想到这个时代竟也发现了石油。“差不多,不过我们会提炼,让它烧起来更干净。”
阿安的眼睛亮得惊人,像发现了新大陆:“那‘飞机’呢?你说能在天上飞,比鸟还快?”
他对她口中的世界充满好奇,追问不休。从电灯到网络,从轮船到高楼,方知夏捡着能解释的讲,像在给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孩子讲故事。而阿安总是听得专注,偶尔提出的问题竟颇有见地,绝非普通侍卫能企及。
“你懂得真多。”一日,方知夏忍不住说,“不像个侍卫。”
阿安正用树枝比划着飞机的翅膀,闻言动作一顿,随即笑道:“我家祖上是做过官的,后来败落了,才来当侍卫。家里留着些杂书,瞎看的。”他说得轻描淡写,眼神却飘向了远处的宫墙——那里是主宫的方向,飞檐翘角,金顶辉煌。
方知夏没再追问。这宫里的人,谁没有点秘密?她自己不也藏着穿越的惊天秘密吗?
春暖花开时,阿安带来些花籽,说是从御花园偷的。“这是虞美人,能开得比晚霞还艳。”他帮她把花籽埋进破瓦盆里,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了手。
“你说你们那里,人死了能烧成灰?”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声音低了些。
方知夏愣了愣:“嗯,火化,说是干净。”
“真好。”阿安望着墙外的柳树,“这宫里的人死了,要么扔去乱葬岗,要么被做成‘人殉’,连个全尸都留不下。”他的语气里带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我见过一次,太惨了。”
方知夏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战国时期的人殉制度,却没想过会从他口中听到如此直白的描述。“你……”
“没什么。”阿安打断她,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说点开心的,你说的‘电影’,真能把人装进盒子里动?”
他总能巧妙地转移话题,像在刻意避开某些沉重的事。方知夏渐渐习惯了他的陪伴,习惯了黄昏时分的闲谈,甚至开始期待他的到来。有他在,这冷宫的死寂仿佛都被驱散了些,露出点生气。
她不再画日历,开始用心照料那盆虞美人。嫩芽破土时,她第一时间告诉阿安,像个分享秘密的孩子。阿安比她还高兴,特意带来个新瓦盆,说是“给花换个好房子”。
“等花开了,我给你画下来。”方知夏说。她穿越前学过几年素描,虽然久未动笔,技艺应该还在。
“好啊。”阿安笑得眉眼弯弯,“画好了给我,我裱起来当宝贝。”
可虞美人还没来得及开花,阿安就突然不来了。
第一天,方知夏以为他有事耽搁了。
第二天,她在门口等到月上中天。
第三天,她去问换班的侍卫,对方却一脸茫然:“什么阿安?我们这队里没这个人。”
方知夏的心像被掏空了一块。他就像一阵风,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只留下些零碎的痕迹——墙角的新瓦盆,窗台上的花籽,还有她心里那点刚刚燃起又熄灭的暖意。
她重新开始画日历,一笔一划,用力得几乎要划破青砖。第两百六十天,虞美人长出了花苞,粉嫩嫩的,像藏着个害羞的秘密。
方知夏坐在花前,突然想起阿安临走前问的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生气吗?”
当时她怎么回答的?好像是说:“这宫里的人,谁不骗人呢?”
是啊,谁不骗人呢?她骗了所有人,装疯卖傻以求自保;他骗了她,用侍卫的身份,藏起了真实的自己。
只是她没想到,这场始于好奇的闲谈,会让她在这冰冷的冷宫里,尝到一丝名为“牵挂”的滋味。
花开那天,方知夏摘下一朵最大的虞美人,夹进了用破纸订成的本子里。本子上画着汽车、飞机、高楼大厦,还有一个模糊的少年身影,倚在门边,笑得眉眼弯弯。
她不知道阿安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又为什么会走。或许他真是个侍卫,因为触犯宫规被处置了;或许他是某个不得志的公子,来冷宫找乐子,腻了便走了。
这些都不重要了。
方知夏抚摸着花瓣上的纹路,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还活着,还能看花开花落,还能想起那个叫阿安的侍卫讲过的故事。这就够了。
至于阿安的真实身份,或许有一天会知道,或许永远不会。就像她的秘密,或许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冷宫的风依旧冷冽,却吹不散那点藏在心底的暖意。方知夏拿起破瓷片,在日历旁画了朵小小的虞美人,像在给那段短暂的相遇,做个温柔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