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处》大王我呀

45、禁地行决意 幽篁馆

　　幽篁馆偏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卫姝靠坐在一张垫了软枕的旧椅上，左臂被固定在特制的夹板中，用绷带悬吊在胸前，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牵扯出钻心的疼痛。萧景翊则半倚在对面的硬榻上，虽然外伤已被仔细包扎，但内腑的震荡和心口印记残留的隐痛，让他的气息依旧虚弱不稳，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驱之不散的阴霾。

　　短暂的沉寂被沉重的脚步声打破。林风推门而入，眉头紧锁，将一份誊抄的卷宗重重拍在两人中间的矮几上。

　　“查清楚了！”林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疲惫，“那个服毒自尽的太监叫刘三儿，明面上是长春宫负责洒扫庭院的粗使太监，入宫五年，背景看似干净，与各宫主子都无甚牵扯。但顺着他这条线往下摸，发现他近三个月频繁出入西六宫库房区域，交接记录显示他常领取大量废弃的符纸和朱砂——这明显超出他的职司范围！”

　　卫姝的目光扫过卷宗上的记录，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西六宫库房…靠近锁妖塔禁地外围。废弃符纸和朱砂…”她抬眼看向林风，“足够布置一个简陋但有效的引妖阵或者…操控低阶妖物的媒介。”

　　“没错！”林风接口，语气沉凝，“而且，在他住处一个极其隐蔽的墙洞里，发现了这个。”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小块深紫色的粘稠物，散发着一股极淡的甜腥气。

　　卫姝眼神一凝：“蚀心蛊的排泄物。”她看向萧景翊，“那晚妖潮里，蚀骨鼠身上就有这种气味。”

　　萧景翊的脸色又沉了几分，“一个普通的洒扫太监，绝无可能豢养蚀心蛊，更不可能懂得控妖笛的吹奏之法。他背后…必有人指使。”

　　“线索到刘三儿这里就彻底断了。”林风无奈地摇头，带着挫败感，“他接触的人看似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底层宫人，查不出明显的上线。就像…就像一颗被精心摆放，用完即弃的棋子。”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三人的呼吸声。窗外是禁卫军清理战场的嘈杂声。

　　卫姝的目光缓缓移向窗外。

　　半晌，她收回目光，看向榻上的萧景翊，“不能再等了。”

　　无需更多言语，萧景翊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被动挨打，只会让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越来越猖狂。”卫姝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殿内，字字如冰珠砸落，“幽篁馆地下祭坛的血痕指向你的血脉，妖猫身上的气息与你的红线同源，昨夜那诡异的笛声更是直接操控妖群冲击此地！所有线索都汇聚向一个地方——锁妖塔禁地深处那个巨茧！那才是你身上红线、你痛苦的根源，也是幕后黑手真正的目标！”

　　她微微前倾身体，不顾左臂传来的剧痛，“萧景翊，你甘心吗？甘心像猎物一样被拴着，被一次次抽取力量，被一次次推向失控的边缘，然后看着身边的人为保护你而受伤流血，甚至…”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萧景翊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放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不甘？何止不甘！被标记、被诅咒、被视为灾星、连累无辜之人…这十数年的屈辱和痛苦早已深入骨髓！被动防守？那只会让下一次的代价更加惨重！

　　“你的意思…是主动杀进去？”

　　“是！”卫姝斩钉截铁，眼中厉色一闪，“趁我们刚经历一场大战，对方或许以为我们需要时间喘息，趁那妖灵意识刚遁走不久，尚未完全恢复！潜入禁地，找到那个巨茧，彻底斩断红线源头！唯有如此，才能从根本上解除你身上的威胁，也才能逼出幕后真正的黑手！”

　　“你疯了？！”林风倒抽一口凉气，霍然起身，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赞同，“锁妖塔禁地是什么地方？那是前朝镇压万妖的绝凶之地！如今虽已废弃，但残存的禁制依旧凶险万分，更有重兵把守！擅闯者，格杀勿论！这是铁律！你们现在一个断臂重伤，一个内腑受损，进去不是送死是什么？！”

　　“留在这里，一样是等死！”萧景翊的声音打断了林风的劝阻。他撑着榻沿，强忍着眩晕感坐直身体，直视着林风，“昨夜若非卫姝拼死相护，我早已被那石柱砸成肉泥。下一次呢？幕后之人只会派出更凶残的妖物，用更阴毒的手段！被动防守，就是在用命去填一个无底洞！”他看向卫姝，眼神复杂，有愧疚，更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孤注一掷的狠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就算死，也要拉着那鬼东西一起下地狱！”

　　卫姝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置之死地而后生。”

　　林风看着两人，一个重伤未愈，一个脸色苍白。他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他们的决定。他重重叹了口气，颓然坐回椅子：“你们…唉！罢了！既然你们心意已决，我拦不住。但如何进去？禁地守卫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更有残留的古老禁制，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你们这副样子，别说核心巨茧，连外围都未必闯得进去！”

　　“所以需要周密的计划。正面强攻是下下策。我们需要制造一个足够大的‘意外’，把守卫和注意力都引开。”

　　“调虎离山？”萧景翊立刻领悟。

　　“对。”卫姝点头，看向林风，“师兄，这需要你的配合。”

　　林风苦笑：“说吧，要我做什么？总不会是让我去硬闯禁地大门吧？”

　　“不用你闯门。”卫姝眼中闪过精光，“你需要做的，是在远离禁地的区域，制造一场‘声势浩大’的妖祸假象！地点…”她略一思索，“选在靠近内务府库房区的‘流芳苑’，那里宫室密集，但居住的多是些低阶宫人，便于疏散，不易造成太大伤亡。”

　　“假象？”林风皱眉，“如何制造？普通的幻符瞒不过巡逻的天师府高手和禁军将领。”

　　卫姝从腰间一个未被血迹沾染的小型符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密裂纹的珠子。珠子一出现，一股极其微弱但精纯的妖力便弥漫开来，带着暴戾和不稳的气息。

　　“这是…妖丹？”林风瞳孔微缩，认了出来，“而且是即将爆裂的妖丹！你从哪里弄来的？”

　　“昨夜那只铁背妖猿的。”卫姝平静道，“它被萧景翊撕碎时，内丹尚未完全溃散，我趁乱收了起来。这枚妖丹本就濒临极限，只需用特定的‘引爆符’稍加刺激，再辅以我特制的‘妖气扩散符’，足以在流芳苑模拟出一场‘强大妖物突破封印’的假象！妖气冲天，能量暴动，足以乱真！”

　　她将妖丹和几张绘制着繁复扭曲符文的紫色符箓推到林风面前：“引爆时务必小心，范围控制在流芳苑内，我会提前在周边布下隔绝结界，尽量防止妖气外泄伤及无辜。你的任务就是制造出足够大的动静，让整个皇宫都为之震动，把所有能调动的守卫力量、尤其是负责禁地巡查的那几队精锐，全部吸引过去！”

　　林风拿起那枚危险的妖丹和符箓，感受着其中蕴含的不稳定力量，神情凝重：“动静我来制造，引开守卫也没问题。但你们呢？就算守卫被引开，禁地外围的残存禁制如何应对？那些禁制连府中长老都讳莫如深！”

　　“禁制交给我。”卫姝指了指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臂，“虽然不便，但右手画符尚可。我对各类禁制阵法研究多年，葫芦对禁地残留的能量也有特殊反应，可助我感知和规避最危险的节点。而且…”她看向萧景翊，“他对皇宫地形，尤其是那些常人不知的隐秘角落和废弃通道，比任何人都熟悉。”

　　萧景翊点了点头，声音低沉：“锁妖塔禁地虽然守卫森严，但并非铁板一块。前朝建造时，曾有一条运送物资的隐秘水道，后来废弃被掩埋，入口就在御花园靠近冷宫的一口枯井下方。那条水道，可以避开大部分地面守卫，直通禁地外围。”

　　“枯井水道？”林风回忆着，“就是你之前提过，发现妖猫毛发的那口井？”

　　“是。”萧景翊肯定道，“水道内部虽然年久失修，可能坍塌阻塞，也可能滋生一些秽物妖物，但比起正面突破重重守卫和触发未知禁制，这是最可行的路径。”

　　卫姝迅速在脑海中勾勒着路线图：“好！就以枯井水道为入口！萧景翊负责引路，避开已知的守卫巡逻路线。我负责应对水道内可能出现的危险和禁地外围的残存禁制。核心目标只有一个——找到那个巨茧，摧毁它！”

　　“装备呢？”林风追问，“你们现在两手空空，符箓耗尽，丹药也所剩无几，拿什么去闯龙潭虎穴？”

　　“我已在妖潮结束后第一时间用秘法传讯回天师府，以‘追查妖灵线索、需补充损耗’为由，申请调用一批物资。清单我已经拟好，全是高阶破禁符、护身符、清心丹和回元丹。府中现在内斗激烈，但明面上还不敢直接驳斥我的合理要求，尤其昨夜刚经历一场大战。东西最迟明晚之前会送到幽篁馆。”

　　卫姝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另外，我会让可靠之人秘密去一趟京城黑市，采购一些市面上能买到的强力驱妖粉和爆裂雷珠，以备不时之需。钱不是问题。”

　　“武器呢？”林风看向萧景翊，“你的剑在昨夜战斗中损毁了。”

　　萧景翊沉默了一下，目光扫过自己空荡荡的腰间：“给我找两把短匕，要最锋利坚韧的。”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必要时，这就是我的武器。”

　　林风心头微凛，不再多言。

　　“时间定在三天后。”卫姝一锤定音，“月晦之夜，天光最暗之时行动。师兄，你那边…”

　　“三天后子时，流芳苑方向，必有大动静！”林风郑重承诺，随即又看着卫姝的伤臂和萧景翊苍白的脸，“但你们…真的撑得住吗？尤其是你，卫姝，你的手臂…”

　　“死不了。”卫姝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右手却下意识地抚上左臂的夹板。

　　萧景翊的目光落在她抚着伤臂的手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息一声。

　　“我会走在你前面。”

　　卫姝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这句承诺，转而看向林风：“师兄，事不宜迟，你立刻去准备流芳苑那边的事。记住，动静一定要大，要逼真！但自身安全第一。”

　　林风重重叹了口气，收起妖丹和符箓，起身抱拳：“保重！”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偏殿。

　　殿内只剩下卫姝和萧景翊两人。

　　卫姝闭上眼，开始默默调息，积攒灵力。她的右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动着，模拟着破禁符的轨迹。

　　“…你的手，”萧景翊终于忍不住，“真的…没事？”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卫姝划动的手指顿住，缓缓睁开眼，看向他。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怨怼，也没有安抚，“骨头断了，接上了。百日之内不能用力。但不影响我画符，也不影响我催动葫芦。”她顿了顿，补充道，“只要你别再像昨夜那样突然失控，需要我扑过去推你一把。”

　　萧景翊别开脸，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死紧，放在身侧的手再次攥成了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是啊，如果不是他心口印记突然发作导致失控坠落，她又怎么会…

　　“对不起。”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对一个人说出这三个字。

　　卫姝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道歉。她看着萧景翊紧绷的侧脸和那极力压抑着痛苦与懊悔的神情，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开口：“道歉无用。真想弥补，就在禁地里活着回来，别拖我后腿。”

　　“放心。这次，我走前面。想动你，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叩响。一个禁卫在门外低声禀报：“卫天师，天师府派人送来了您申请调用的物资。”

　　卫姝睁开眼：“送进来。”

　　一名穿着天师府低级弟子服饰的少年捧着两个沉甸甸的乌木箱子走了进来，恭敬地放在地上。箱子打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成沓的高阶符箓、数瓶贴着标签的丹药，还有一些诸如特制绳索、夜明珠、解毒散之类的实用物品。符箓灵光内蕴，丹药清香扑鼻，显然都是上等货色。

　　“有劳。”卫姝示意少年放下东西即可。

　　少年放下东西，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飞快地塞到卫姝手边的矮几上，压低声音道：“卫师姐，这是林风师兄让我悄悄带给您的。他说…府里最近气氛不太对，严长老他们对您调用这么多高阶物资颇有微词，让您…万事小心。”说完，他不敢多留，匆匆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卫姝拿起纸条展开，上面是林风熟悉的字迹，只有简短一句：“府内阻力大，物资恐被克扣或做手脚，务必仔细查验。另，小心隔墙有耳。”

　　卫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立刻拿起一沓护身符，指尖凝聚一丝微弱的灵力探入其中，仔细感知符箓内部的能量结构和绘制笔触。片刻后，她冷哼一声，将其中两张符抽出来，指尖紫芒一闪，符纸瞬间燃起诡异的绿色火焰，散发出淡淡的腥臭味。

　　“引煞符？”萧景翊也察觉了异常，皱眉问道。

　　“嗯。”卫姝面沉如水，将剩下的符箓也快速检查了一遍，又在丹药瓶里挑出两瓶，拔开塞子闻了闻，眼神更冷，“回元丹里掺了‘散气粉’，服用后短时间内灵力会滞涩不畅。”她将那些被动过手脚的符箓和丹药挑出来，堆在一旁，“好手段。看来府里有些人，是巴不得我们死在禁地里。”

　　“一群鼠辈！”

　　卫姝将挑拣出的完好物资小心收进自己的乾坤袋，看着那堆被动了手脚的东西，“正好，这些东西，或许还能废物利用一下。”

　　夜幕再次降临，禁卫军加强了巡逻。

　　偏殿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卫姝坐在灯下，右手执笔，蘸着特制的朱砂，在一张张空白的符纸上缓慢而稳定地绘制着。她的脸色在灯火下显得更加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左臂的疼痛让她每一次落笔都需要付出极大的意志力。但她眼神专注，笔下的符文线条流畅精准，蕴含着强大的破禁之力。

　　萧景翊靠在不远处的榻上，没有休息。他手中拿着林风留下的皇宫详细舆图，尤其是锁妖塔禁地外围和御花园区域的放大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慢移动，眉头紧锁，全神贯注地记忆着每一条可能的路径、每一个守卫的哨卡位置、以及记忆中那条废弃水道的可能入口和走向。枯井的位置、水道可能坍塌的节点、禁地外围残存禁制的大致分布…所有细节都在他脑海中反复推演、组合。

　　突然，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咔哒”声，像是瓦片被踩动。声音极其细微，若非殿内寂静，几乎难以察觉。

　　卫姝绘符的笔尖猛地一顿！

　　两人对视一眼。

　　有人！在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