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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疗伤与触动 禁卫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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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卫军们脸色煞白,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手忙脚乱地清理着战场。
卫姝背靠着残墙,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臂传来的钻心剧痛。冷汗浸透了内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她微微侧头,目光锁在不远处那个倒在地上的身影——萧景翊。
他身上的暗金鳞甲已完全褪去,露出布满深浅伤口和淤青的身体,那身本就破旧的皇子常服更是被撕扯得不成样子,被妖血和自己的血染得一片狼藉。心口处,随着他微弱的呼吸微微起伏。
两个禁卫小心翼翼地靠近,试图将昏迷的七皇子抬起,但他们的手刚触碰到萧景翊的身体,动作便猛地僵住。眉头骤然紧蹙,身体微不可查地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而充满戾气的低哼。那两个禁卫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七皇子方才撕碎妖猿的恐怖景象,如同烙印般刻在他们脑海里。
“废物!愣着做什么!”卫姝试图撑起身体,左臂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额角渗出更多冷汗。“去找门板!把他抬到屋里去!动作轻点!他若有半点闪失,你们担待不起!”
为首的禁卫将领被这声厉喝惊醒,看到卫姝冰冷的目光扫来,心头一凛。这位紫衣天师此刻虽然重伤狼狈,但那眼神里的威压丝毫不减。他连忙抹了把汗,冲着下属吼道:“没听见天师的话吗?快!去找门板!轻手轻脚!把殿下抬进偏殿!”他亲自上前,指挥着几个还算镇定的老兵,小心翼翼地避开萧景翊身上那些看起来可怖的伤口,合力将他挪到一块临时拆下的门板上。
卫姝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弦依旧紧绷。她低头看向自己完全无法动弹的左臂。鲜血还在不断渗出。她咬紧牙关,用尚能活动的右手,猛地抓住左肩下方还算完好的衣襟,狠狠一撕!
坚韧的紫袍料子被生生撕裂开来,露出一段血肉模糊、扭曲的小臂。断裂的骨茬刺破皮肉,暴露在空气里,狰狞可怖。周围的禁卫和刚被连拖带拽找来的医官,看到这一幕,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几个年轻的士兵甚至别开了脸。
卫姝眼前阵阵发黑,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几乎将下唇咬出血来。她额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但她没有停下,用撕下的布条,一圈又一圈,异常粗暴却精准地缠上左臂断裂处上方,死死勒紧!这是最原始的压迫止血法,目的在于阻止失血,至于是否会加重伤势,此刻已顾不上了。
剧烈的疼痛让她喉咙里溢出压抑的痛哼,脸色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布条很快被鲜血浸透,但血流的速度似乎真的减缓了少许。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脱力,靠在墙上大口喘息,眼前金星乱冒。
“天师!您…您快躺下!让下官给您处理!”一个提着药箱、留着山羊胡的老医官终于鼓足勇气凑上前,声音发颤。他行医多年,见过不少外伤,但像眼前这位天师这般,对自己下手如此狠绝,断臂当前还能保持清醒指挥若定的,实在闻所未闻。
“先…看七殿下…”卫姝喘息着,声音微弱。她抬了抬下巴,指向正被抬往偏殿方向的萧景翊。“他内伤极重…心脉…有异…务必…小心…”
老医官看了看卫姝,又看看被抬走的七皇子,面露难色:“可是天师,您的伤…”
“去!他若有失,你我都难辞其咎!”
“扶我…过去…”
禁卫不敢违抗,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卫姝,一步步挪向幽篁馆唯一还算完好的偏殿。每走一步,左臂的剧痛都让她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搀扶禁卫的手臂。
偏殿内光线昏暗,弥漫着灰尘和淡淡的霉味。萧景翊被安置在一张临时铺了被褥的硬榻上。老医官已经打开药箱,正在用干净的布巾蘸着温水,试图擦拭他脸上和身上干涸的血污,露出底下道道狰狞的伤口。心口那个暗红印记,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卫姝被搀扶着在榻边的破旧木椅上坐下,目光却死死钉在萧景翊身上。老医官的动作有些迟疑,尤其是触碰到萧景翊心口附近时,手指明显在发抖,生怕那诡异的印记突然发作。
“他…怎样?”卫姝哑声问。
老医官擦着额头的汗,“回天师,殿下…殿下外伤虽多,但多为皮肉翻卷和挫伤,看着吓人,只要清理缝合,倒也不算致命。麻烦的是内腑…似被巨力震伤,脉象沉滞紊乱,气血亏虚得厉害,像是…像是被强行抽走了元气一般。还有…”他犹豫地看了一眼那个暗红印记,“此处邪气郁结,下官…下官实在束手无策。只能先用金疮药止血生肌,再开些固本培元、安神镇痛的方子稳住内息。”
卫姝闭了闭眼,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妖力的反噬和那诡异红线的抽取,岂是寻常汤药能解的?“先处理外伤…止血…”
“是。”老医官如蒙大赦,连忙专注于那些看得见的伤口。他取出一套银针,在火上燎过,手法熟练地开始缝合几处深可见骨的撕裂伤。每下一针,昏迷中的萧景翊眉头都会无意识地紧蹙一下,身体微微抽搐。卫姝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医官的动作,每当看到银针刺入皮肉,她的右手就会无意识地攥紧椅子的扶手。
就在医官处理完萧景翊右肩一道深长伤口,准备去清理他腰腹处另一处撕裂时,榻上的人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痛苦的呻吟。萧景翊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在噩梦中挣扎。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上弓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
“按住他!别让他乱动!”老医官吓得差点扔掉手里的针线。
旁边的禁卫慌忙上前,用力按住萧景翊的肩膀和手臂。然而,就在他们的手接触到他皮肤的刹那,萧景翊那双紧闭的眼睛倏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墨黑的瞳孔深处,残留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尽的、冰冷而暴戾的赤金色竖线!带着未散的杀意和极度的警惕,扫视着按住他的禁卫!
“滚…开!”他猛地发力,竟将猝不及防的两个禁卫甩得踉跄后退!
“殿下!殿下息怒!我们是来救您的!”禁卫将领慌忙解释,声音发颤。
萧景翊却仿佛听不见,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肌肉紧绷,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伤人。心口那暗红印记似乎受到他情绪波动的影响,又开始微弱地搏动起来。
殿内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老医官面无人色,几乎要瘫软在地。
“萧景翊!”
卫姝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虚弱而有些飘忽。
他转头,看见脸色惨白,半边身体都被鲜血染透的卫姝。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条染血的断臂上。方才妖潮中电光火石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她推开自己时的背影,石柱砸落边缘时那清晰的骨裂声…
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的情绪。
他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
他看着卫姝,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卫姝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失血过多的苍白和强忍痛楚的冷汗。她甚至微微皱了下眉,似乎对他的愣神很不满,声音依旧嘶哑,“躺下…让医官…处理伤口…”
萧景翊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他没有再看那些禁卫和医官,重新躺了回去,闭上了眼睛。
老医官和禁卫们这才敢喘气,连忙小心翼翼地继续手上的工作。
萧景翊没有再挣扎,任由医官清理缝合伤口,敷上刺鼻的金疮药。他始终闭着眼,身体僵硬,只有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手,显示着他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卫姝染血的手臂,如同烙印般灼烧着他的脑海,那从未有过的“心疼”和“愧疚”感,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窒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为了自己…一个被视为灾星、甚至可能变成怪物的人…做到这种地步?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道袍下摆沾染了尘土和几点暗红的血迹,面色沉凝,手中提着一具穿着宫中内侍服饰的尸体,尸体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支断裂的、颜色惨白的骨笛。
“师妹!”林风一眼看到卫姝惨烈的伤势,脸色骤变,快步上前,“控妖者找到了,是长春宫一个洒扫太监,被发现时已经服毒自尽。这骨笛…”他将尸体和断笛丢在地上,语气沉重,“邪气很重,但人死了,线索也断了。”
卫姝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和断笛。长春宫…又是后宫!她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向林风:“师兄…劳烦…先看看…七殿下内腑伤势…”
林风这才注意到榻上闭目不语的萧景翊,以及他心口那抹刺目的暗红印记。他眉头紧锁,走到榻边,伸出两指搭在萧景翊冰冷的手腕上,一股温和的灵力缓缓探入。片刻后,他收回手,脸色更加凝重:“内腑震荡,经脉多处受损,气血亏虚异常,像是被强行抽离过本源。更麻烦的是…”他指了指那印记,“此物邪气郁结,盘踞心脉,虽暂时蛰伏,但如同附骨之疽,恐随时会再次发作,侵蚀神智。”
林风的话,一字不漏地传入萧景翊耳中。他依旧闭着眼,紧握的拳头,甚至微微颤抖起来。侵蚀神智…变成怪物…这就是他的宿命吗?方才失控暴走时那纯粹的毁灭欲望,还清晰地残留在意识深处。下一次发作,他会不会…真的伤到她?
卫姝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萧景翊紧握的拳头上。她转向林风,“我知道了…劳烦师兄…先帮我…处理一下…左臂…”
林风看着卫姝伤势,眼中满是痛惜,但也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忍着点!”他迅速打开自己的药箱,取出更齐全的工具和药物,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卫姝左臂的伤口。
当林风剪开卫姝临时缠裹的、已被血浸透的布条,露出下面血肉模糊、骨茬外露的惨状时,连见多识广的林风也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动作极其轻柔,但正骨、清洗伤口、敷上特制伤药所带来的剧痛,依旧让卫姝身体剧烈颤抖,冷汗涌出,牙齿深深陷入下唇,鲜血顺着嘴角淌下,她却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呼。
躺在榻上的萧景翊,不知何时再次睁开了眼睛。他侧着头,目光越过忙碌的林风和禁卫的身影,直直地落在卫姝身上。
林风的手法极快,止血、正骨、敷上清凉镇痛的药膏,再用干净的白布和特制的薄木夹板将卫姝的左臂小心地固定包扎好。做完这一切,卫姝几乎虚脱,靠在椅背上,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了,骨头已复位,伤口也处理妥当。但这伤太重,需静养百日,期间这只手臂绝不可用力。”林风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担忧,他取出一颗清香扑鼻的丹药,小心地喂入卫姝口中,“快服下,固本培元。”
卫姝闭目调息片刻,感觉恢复了一丝力气,才缓缓睁开眼,目光第一时间又投向榻上的萧景翊。
萧景翊依旧在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他动了动干裂出血的嘴唇。
“…值得吗?”